第240章
  二人死亡注视着彼此,又是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亏得王怜花没败下阵来。也许是事已至此,反正女装也留下把柄了,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干脆破罐破摔,笑道:“好啊,反正也是你的脸,你自己不介意就行。”
  谢怀灵看着他,自己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末了感叹:“男人的女装,果然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啊。”
  王怜花约莫是又想呛她,但最终没开口,只是微笑着,微笑传达不出任何的感情。
  去结账的无情很快复返,那么就该离开了,也不能一直耽误人家做生意。守店的老板也有四五十岁了,看着这两个四肢健全却让坐轮椅的同伴来付钱的家伙,总觉得看不大顺眼,真是白瞎了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再看着要走了也不打算照顾照顾无情的样子,忍不住低声蛐蛐了一两句。
  落进三人耳中,就很有些微妙了。无情默然,又想说话,谢怀灵先动作了起来,像刚想起来似的轻轻踢了一脚王怜花,王怜花才戳一下动一下,转到了无情的身后,推着无情的轮椅往外走。
  无情想说不用,可这一串动作结束,看到谢怀灵没有要什么说的,走到了他的身侧,不再和王怜花在一排,他的话便咽回了腹中,心知肚明看来是不用跟她客气了。
  再说到王怜花,他的神色看不清楚,但看不看得清也没有区别,在无情回来之后,真就应了谢怀灵那句“当没看见他就行”,一句话也没有。
  无情察觉出了些微妙。他又想到王怜花所顶着的、与谢怀灵即为相像的脸,还有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架势,虽然他没听见多少,但总是看得出相处得并不融洽,还很别扭的。
  如此一来,这样的出行便显得奇怪起来,但他不会多问为何谢怀灵要带王怜花出来,只要不耽误正事就好,侧过了头,和谢怀灵谈起司空摘星的事。
  然而聊着聊着,无情偶尔背后微寒,欲去观察王怜花,又克制住冲动,探究不清到底是夜风,还是有人别有深意。
  第192章 东逝江水
  司空摘星在夜风里已经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
  他站在窗前,用得是陆小凤的面貌,风流倜傥的浪子容颜对月自有几分的潇洒气,他再压低眉稍,更显得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他也确实在忧愁,别管他用的是不是自己的脸,愁是真的,那对司空摘星来说也就够了。
  自己初入江湖时的回忆又在脑海里兴风作浪,继而他又想起第一次见到无情那天,跑都跑不掉,中了袖箭就从屋檐上摔了下来,托了祖宗辈的福——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祖宗是谁——无情是个明辨是非的人,最后还是把他放了。回忆起这些,司空摘星就想呐喊,那时候怎么没跑掉,跑掉了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
  他一贯是不会反省自己的,让他发誓不该行窃那更是天方夜谭,比让他发誓自己不如陆小凤都不可能。司空摘星长吁短叹,要是没被无情抓到就好了,他就不用现在都在汴京的刀尖上搜集线索,搜到了还不归他,要给无情送过去。
  眼看着查得越来越危险,他的小命就跟吊在别人的头发丝上一样,司空摘星心里就没有底,总担心自己摔下去,粉身碎骨。
  但也只能配合下去,他更是清楚,如今已经是他脱不了身的时候了,至少无情一直不叫他知情,也算保护他。
  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门被敲响了,忧郁够了的司空摘星从窗前挪开了,坐回了位置上。进来的人不只是无情,还有一对男女,相貌上很是相像,司空摘星盯着瞧了瞧,总觉得姑娘眼下的那两点红痣,他在哪个地方听说过,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盯着姑娘,姑娘也盯着他,对这张陆小凤的人皮面具细致地观察着,而后摇了摇头。
  司空摘星凭空生出来一种名为不爽的情绪,他隐约觉得自己是被瞧不起了,但说也说不出,想来想去,又想到反正被瞧不起的是陆小凤,顿时眉开眼笑了,先开口嬉笑道:“大捕头是带了谁来,怎么不介绍介绍,还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不必介绍。”谢怀灵还抢在无情前开了口,她听陆小凤说过与司空摘星的恩怨,当时便觉得很有些意思,有心想替陆小凤逗逗这个人,说,“我认得‘你’,我也不认得你。”
  司空摘星微微地怔住了,不等他反应,谢怀灵又摇了摇头,叫出了他的大名,说道:“司空摘星,你知道你有一个地方,是万万不如陆小凤的吗?”
  比起被叫破身份的惊愕,司空摘星更在乎谢怀灵说的不足之处,是一丁点也不服,不顾及着陆小凤的人设了,立刻起身:“哦?我哪里不如他,我没有哪里不如他。”
  “你有。”
  谢怀灵这么说着,叹了口气:“如果陆小凤是司空摘星,那司空摘星就不会在见到了我之后,继续扮演陆小凤,因为他一定认得出来我是谁,也听过我和陆小凤被编排的流言。”
  听到了这儿,司空摘星哪里还能不明白,再对着谢怀灵的脸定睛一看,暗道是难怪觉得这两颗痣总在哪个故事里听过,奇道:“‘素手裁天’?”
  谢怀灵不明着应下:“你这时才反应过来,所以我才说你是万万不如陆小凤的了。”
  司空摘星不服气,冷哼着笑了两声,他自然有些他的歪理,但看一眼无情,又不敢在无情面前说下去,转而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也不能这么算输赢,看这个,我能办到的事,陆小凤可不一定能办到。”
  说完他就将东西拿了出来,斗嘴斗得忘了时间,才想起来今晚才有正事,这东西也不能在他手上待太久:“大捕头快些看吧,看完我就要送回去了,要是这一会儿那边发现信到我手上了,可就糟了。”
  信只有薄薄的一张,好好的放在信封中。无情小心翼翼的取出,便先看到了一行字:……为复我朝之故土,雪百年之耻,收燕云之地,决意与金结盟,共图大事,现命尔等暗中行事。
  他心胸中淤积着的气越来越盛,几近难以呼吸,何止是上不去下不来,都快要挤压着他的肺腑,只觉得身上的江山破碎而又沉重,自己也要被压成一张纸,而司空摘星还在说着,得意地说这信是怎么来的。
  “我本来是想在书房里翻一翻,能翻到什么就拿什么的,不过藏在屋檐上的时候,正好撞见屋子的主人回来,神神秘秘的拿着这信就往暗格里放。我便觉着肯定有鬼,偷出来了。”至于看没看,司空摘星肯定是没看的,他也知道自己看了才算彻底脱不了身,宁愿就糊涂下去,“大捕头把信里写的记下来吧,我快些送回去。”
  无情也知道信不能久留于他手中,可是再末尾再看见天子将岁币、国库又许出去后,竟然也难以控制自己,透过一张信纸,又看见了宫城里沉溺自己构想的那个愚昧之人,手指按在纸上,险些要在信纸上按出痕迹。
  是谢怀灵善解人意地将信抽走,才没真留下什么。无情平静心神,闭上眼再睁开,心中也算无力,无力之时更觉疲惫,更觉志坚。
  “送回去吧。”无情说道,“送完之后,你便趁夜离开汴京,你从前犯下的事如果以后再送到官府面前,我会替你收拾一二,但是以后切勿再犯。”
  终于能彻底自由的司空摘星听到这话,便是大喜过望,迅速将信纸收好,拔腿就想跑。要他再不行窃,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但是要他这辈子都不来汴京了、躲着无情走,那他还是做得到的,马上便和无情告别,自窗子那儿翻出去了。
  月色过窗,皎洁如洗,人心却愈来愈空,愈空也愈沉。
  王怜花自知是不适合再待在屋子里了。将遗诏送给谢怀灵的人是他,就算他不清楚盒子里装得是遗诏,也该在后来有所察觉,更不必提沈浪的变化,在王怜花的心中也留有痕迹,他的确不知道谢怀灵要做什么,可他又当真不知道吗?
  不愿意掺合进这些事里,也大可以说他讨厌这些事,谢怀灵心里的这些事。王怜花向后一退,自己推开了门,到了门外去。
  剩下一声长叹,长叹也如月光。
  无情叫了她,称赞她:“谢小姐深谋远虑。”
  夸赞说出口,却只让他显得更寞然,更不必提还有半身的月华了。他是那种笑起来都会很容易寂寥的男人,好像身上终年落满了雪,如水的月下,他又似月也似水,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轻盈,一样的空灵。
  是否还有些叹息,说不出口的叹息,一并融化在了夜里,无情的言语已经匮乏,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于事中找不到答案,于浪潮里为民生叹,滚滚长河东逝水,说不尽许多恨。
  遗憾、悲愤,也是恨的意思。
  “大捕头有些难过。”谢怀灵道。
  她说得很对,她看人从来是对的,看事也从来是对的,无情不觉得自己能瞒过对方。
  “难过的不止是我。”他说。
  话没有必要说完,因为谢怀灵都会懂。这竟然叫无情庆幸,今夜还好约了她,她怎就成了他轻松感的所有来源,一个能说说话的人,一个不用他说明所有的话就能明白的人,甚至,她还是一个于此事上全然不疑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