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偶尔雷声实在太大,她才会抬头,看一看窗帘缝隙里的、外面的天色,再去看看苏梦枕,想这人也是能睡,能睡是睡,然后就在电光一闪而过的透进来的光亮里,看见青年的眼睫一动。
  谢怀灵“唉”了一声,尾音拉长,略有些惊意。接着她就扔下了书,坐到了苏梦枕的床边,低下身来看着他。
  并不是幻觉,就如同水波轻漾,青年低眼睫又动了动,再是一个皱眉的动作。飘出来的病气在这些日子里已经散干净了,他只是有些虚弱,脸白得也厉害,要仔细观察才能抓住征兆。外面虽有狂风暴雨,他却似乎因此更该醒来,所有的梦都是要醒的,果真绝不食言。
  谢怀灵等待着,雷声依旧,雷声也远去了。
  灯火葳蕤,照出青年的手指也动了动,他终于一颤眼皮,拨开了厚重的云雾。这个滚水如沸的夜晚,没有将他盖过去,事物都要在今朝圆满,不会让她等太久。
  苏梦枕睁开了眼。
  这副身体里已经不再有顽疾了,涌来前所未有的干净和空意。他的意识尚不清醒,跟着渐长的雷声才逐步归位,接着他便看到了她,她低下头看着他,这就是第一眼。
  第二眼,他再看见她笑了。淡淡的灯火里淡淡的笑,好像有些美满的不可思议,她的所有美丽都尽显,开在他眼前,他感到一切都柔和了下来,在他的心胸中。
  谢怀灵轻声对他说,他眼前只有她一个:“苏梦枕,我们要一见天下了。”
  她知道他会想到那一天,他也的确想到了,她知道他会懂她要说的所有信息,他也的确懂了。没有太多的力气,苏梦枕说不出话,他也轻轻的笑了。
  第196章 卷后谈
  随着夏日的终了,汴京短暂而虚假的安稳彻底结束了。
  为了能更好的填补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在决战中的亏空,迷天七圣盟近乎被撕碎,即使因为有关七在,最终没有被吞并,但谢怀灵、白飞飞与狄飞惊联手,要绕过关七处理许多人,也并不是难事。
  而迷天七圣盟的逐渐落幕,也意味着汴京风云的重新搅动,和江湖风云的浪潮迭起。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短暂的合作迅速破裂,在决战之后,原本恶劣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已然是不死不休,这一回更没有人能再介入,一时间,只要是同时牵扯在这两个帮派之间的势力,无一个不自危。
  秋日便在如此紧迫的气氛中来了,与秋日一同来的,还有苏梦枕病愈了的消息。他彻彻底底的从阎王爷手中逃生,不知是得了哪位不世神医的救助,折磨了他二十余年的病痛自他身体中消失。原本拖着病体的苏梦枕就打下了白道第一势力的江山,如今病愈,更叫汴京中的江湖人议论纷纷,他又会留下何等的丰功伟绩。
  这仿佛是一种预兆,预兆一个全新的、更不可猜测的未来,谁都想摸到那个未来的模样,怀以好奇和恐惧。
  当然,有人想知道,也就有人不在乎,还有人火上心头,吃尽了这番变化的苦。
  .
  前头也说过了,在金风细雨楼实际上大获全胜一事中,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是沙曼。按她原本的规划,她会在谢怀灵手底下再干几年,攒够业绩,最后再趁机挣下一份大功劳,加上谢怀灵的推荐和作保,跃升为金风细雨楼真正的高层管理人员,为了这个目标,她愿意在谢怀灵的手下继续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但是因为狄飞惊,因为狄飞惊的存在,她的第一步进行到一半就出现了危机。
  在解决完迷天七圣盟的事、苏梦枕醒过来之后,谢怀灵完完全全的清闲了下来。白飞飞加杨无邪,足够完成百分之九十的、苏梦枕交代下来的任务,剩下的百分之十谢怀灵就丢给沙曼全权包办,谢怀灵整日里唯一要干的事就是不定时去苏梦枕面前一晃,证明自己还活着。
  这样的情况沙曼是有预料的。谢怀灵的工作量本来就很不稳定,前面连轴转的时候忙得辅助她的沙曼都快想上吊了,现在没太多事也有利于让沙曼缓缓,何况十分之一的活怎么也算不不上极轻松的活儿,用来慢慢地攒着业绩也够了。
  结果半路杀出了个狄飞惊,沙曼单知道谢怀灵闲下来了,却忘记了狄飞惊在刚继任最忙的时候都能“分担”她工作的重量,现在必然能“分担”的更多,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的血压一下就上去了。
  诚然,谢怀灵想把活儿给谁,是谢怀灵自己的自由,沙曼也知道谢怀灵一直想要一个像杨无邪一样好用的下属,她自己也不是特别满意这个上司除工作以外的一切,可是竞争对手真的出现了时,她还是觉得火大。
  火大也没用,火大还得来迎接狄飞惊,沙曼的不爽已经快具象化了,还好她本就是极高傲的美人样貌,遮掩了几分:“小姐去见楼主了,狄公子还请稍等,在楼中随意看看还是在会客室里等候都可以,请自便。”
  反正如今的狄飞惊已经是与金风细雨楼在一条船上的了,谢怀灵就也不限制他的行动,要是他来得碰巧,还会被她塞活,不是她负责的也塞,那句话是这么说的嘛,来都来了。
  接完人,沙曼便不想再与狄飞惊待下去了。正好她手上还有活,便先行告退,是因着为人体面,才还愿意留个背影,客客气气的走远。
  狄飞惊自然知道沙曼在想什么,但只作不知。他慢慢的看了一圈金风细雨楼的风景,心中也还是有些事的,但无一在他的脸上都看不出来。
  顺着路独自走,他没有左看右看的习惯,颈骨也并不支持他抬头,狄飞惊只偶尔一瞥,到了天泉池边忽而停下。他记得谢怀灵与他说过,她最近有在天泉池养鱼的想法,一来是天泉池里的鱼不好看也不好吃,她不认可苏梦枕在鱼上的品味,二来她想钓鱼了,而要钓鱼首先就要有听话的鱼。
  既然回忆起了这件事,狄飞惊也便去看了看天泉池。池水波光粼粼,游鱼似纱,很有一番情调,这么一看后,其实狄飞惊也是认可苏梦枕品味的,不过谢怀灵说了话,那么只会是她对。
  稍微看了看也该走了,狄飞惊不欲久观,忽然身侧有人喊住了他,并不熟悉的声音,却是听过的声音。
  在沙曼旁边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也在池畔,狄飞惊顿时便清楚,多半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了。他不动,还站在原地,少年快步走进,然后停在了两步远的地方,池中游鱼纷逃,避着躲着般,争先恐后离他们远去。
  王怜花会放过狄飞惊才有鬼了,不过要说他有算账的心思,那也没有,只是在意料之外的、不明不白的人手上吃了亏,总是要找回来的。更不用说,对于和谢怀灵有些关系的男人,王怜花天然抱有敌意,这才走了过来,有了这一幕。
  “上次一见,还没问过公子大名,不知公子姓什么,我们二人交个朋友,如何?”很和善的一笑,眉眼弯起,王怜花问道。
  狄飞惊先是不语,还看着天泉池池水。他与王怜花乍一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男人,秀美的容颜瞧起来总有些内敛与似是而非的羞意,慢了几秒,才抬过眼来,回答道:“朋友还是免了,我姓谢。”
  听到这个姓氏,王怜花笑得更柔和了,跳过姓氏来喊他,就像没听见一样:“为何说免了,我与公子难道不是很有缘吗,沙曼姑娘的那件事,还要多亏了公子。”
  说到这儿就是完全点破了,他又说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和公子说话,忘记介绍自己了。我姓王,在江湖上籍籍无名,不过公子应该在谢小姐的某段故事里听过我,虽然里边没有出现我的姓名,我此番留在金风细雨楼中,也是因为与谢小姐的旧情。”
  此话一了,狄飞惊终于看了过来。
  谢怀灵身边里出现过的每个男人,他大部分都知道,例如在茶馆见过一面的那个奇怪男人,能说的上在她的故事里出现过的,他更是清清楚楚:苏梦枕、楚留香、陆小凤、花满楼、无情……其中没有留下姓名的男人还能有哪个?
  长夜的煎熬又被回想起,接着又忆及她订下婚约的消息传来的那天,他最不好受的一段时日重新浮现,狄飞惊缓慢地翻起眼珠。
  气氛改变了,气氛又没改变,王怜花还是那副样子,又也许这才是他要的。
  他再问了一回:“公子呢,公子也不是金风细雨楼中人吧,是做些什么营生的?上次真是让公子帮了好大一个忙,谢小姐直接就来找了我一趟,良宵难觅,多亏了公子。”
  .
  一盏夏花独自开,还没被秋风吹落,枯黄得也不彻底,似泪悬而未垂,又肖人消瘦轻减而未亡,从树间横出,隐约地挡住了不远处天泉池边的景象,天泉池边的暗潮汹涌——不,恐怕已经快要摆在明面上了。
  白飞飞是从来都不喜欢这些戏码的,总叫她觉得麻烦,觉得耽误事情,她自诩要断情绝爱,如果不是场面和她身边人有关系,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你去把这两个人拆开,总会有人路过的,别给人看你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