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6)
  他没解释那道伤口的来由,却掛了我电话,想得到答案,必须等到至少半个月后,因为按照往例,他不会在回台湾时打电话给我,有事要约,也会在他放假前约好,我更不会笨得打电话去给他,让他已经棘手的问题更复杂。
  可是,这一次的等待,从短短的半个月,延长到了四十五天。每个在外岛服役的年轻男孩,都希望假期快点到来,长毛以前的假都在月初,因为他想回家,见见他亲爱的吉儿,而若我想见他,除非他来找我,否则我得自己到金门去。
  今年年初,我用我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所得的存款,帮他还完七、八万的债务,长毛有一次,很笨的问我还债方式。
  「签个卖身契吧!」我说:「把你自己卖给我。」
  计算着他退伍的时间,我帮他想了一个办法:「每个月还我五千块左右,我不收你利息,不过……」
  「怎样?」
  不过怎样,其实我并没有很确实的想法,我只知道,我想见你,于是我说:「每个月你回台湾,至少跟我见一次面,哪怕只是一起喝杯茶都好。什么时候你欠我的债还清,你就可以不用再跟我见面。」
  从来没有想到过,爱一个人,想跟一个自己爱的人见面,竟然得用这种方式。记得,当时我说完条件之后,他在电话那头,和着码头的海浪声,大笑答应。而今,我不知道诺言是否依然兑现。收到户头里面多出的五千元,我晓得是他匯过来的,那见面呢?我们还能像约定的内容那样,每个月至少见一次面吗?
  八月底,长毛打电话给我,说他人在台湾。
  「我想把我在你那边所有的东西拿回来。」
  从那次严重但却莫名其妙的争吵之后,我没再听到过他的声音,我没有真的逼他履行跟我见面的条件,他也只是匯钱给我而已。
  整理好长毛的书,我约他在埔里见面。
  「介不介意告诉我,你……」
  「如果你要问我跟吉儿的事情,那很抱歉,我不想回答。」
  「我想问你的是,你怎么八月的假改放月底?」
  他们一个月的假分成三梯,一个月八天假,刚好分三等份。
  「也许是逃避吧,不想见到关于台湾的很多事情。」
  我点点头,不知道他所不想见到的,是否包含我在内,长毛看出了我眼中的疑虑。
  「跟你没有关係。」他点起一根香菸。
  我们坐在新的「稻香村」里面。
  旧的「稻香村」在地震后全毁,过了几年,老闆另外又重开一家,这里的百香绿真的很好喝。只是现在喝起来的时候,都会让我想到将近两年前的事情,那时候,长毛为了吉儿,斩绝一切所有外面的花花草草,我们在员林的「只卖熟客」分手,那时候,他喝的是百香绿。
  而今,我付出的热爱,又受到一次重大考验,我们在「稻香村」,他喝的,还是百香绿。
  同样是酸楚,但这一次我还多了迷茫。坦白说,他会这样发了疯似的绝情,要拿回他散落各地,在每个女孩那边的东西,就表示他应该又有了什么样重大的计画,或感情上的波动,我把我的感觉告诉他。
  「请你不要瞎猜好吗?我真的只是觉得累了而已。」他点起那根香菸之后,对我说:「本来我以为,我可以爱她很久的,也以为永远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不过生命中本来就没有绝对。」他低着头,微笑了一下。
  我这才发觉,长毛虽然还在当兵,但是他的头发其实已经很长了,当他低下头的时候,前额的头发竟能遮盖住他大半个脸,同时,我也发现了他比以前多的白头发。
  「我会想把所有我丢在外面的东西找回来,也会想把我所有丢在外面的心收回来。」他这样说。
  「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你跟吉儿会走到今天,是因为我吗?」顿了一下,我补充:「或者还有别的女孩呢?」
  「除了你,还有别的女孩,这个我承认。」他说:「但是绝对没有人,可以影响我爱她的决心,这,纯粹是我跟她的问题。没想到我能在金门撑个四十五天,撑到我学弟看不下去,逼我放假。」
  吐出了胸腔里面的一缕长烟,长毛笑了。
  「原来吉儿只是一场梦而已,爱情的梦很美,现实,却很残酷。」
  长毛说他累了,为了吉儿。
  女孩曾对男孩说过,希望每个月都可以到金门去看他一次,就像这两三次,他放在金假时,我搭机过去一样。可是这个希望没有实现过,从来都没有。女孩有忙不完的事情,有经济上的压力,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因此始终没有成行。他们有的,只是不断的摩擦与争执而已。
  终于有一天,男孩倦了,他再也不奢望了,甚至,当女孩下定决心要飞这一趟时,他也已经不希望她来了。
  男孩在金门认识一群当地的小朋友,他们非常要好,有人可以陪他整晚守夜,有人可以在他放在金假时,一起打发那无聊的一天。而那个从台湾飞过去看他的人,则变成是我。
  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长毛现在又要回收他散落在外面的一切。
  你要的,我都可以还给你,除了,你片片段段留给我的爱情之外。
  离开埔里之后,我忽然不想回彰化,车子在草屯转个方向,我到台中市去了一趟,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面,我静静地看着电影。
  心里面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和长毛曾在线上聊过看电影的事情,我们说了很多年,想要一起去看电影,长毛曾说过,各付各的钱,各买各的零食,其实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终究没有一起踏进电影院过。
  萤幕上演些什么,没有进入我的心里面,反倒是我压抑不了的哭泣声,妨碍了旁人看电影的心情,还被瞪了好几次。
  走出电影院时,天色昏暗,街上的人群竟然大多是情人,成双成对,相拥携手,我提着小皮包,踩着一个人的高跟鞋。
  「嗶。」手机发出一声单音。在我从包包里面找出手机前,又听见「嗶」的一声,有两封讯息。趁着人行道上的绿灯,我加快了脚步,走过车潮拥挤的中港路,我在斑马线上打开讯息。
  「我从屏东基地回来了,一直联络不到你,你怎么了吗?我好想你。」
  「把一切都收回来之后,我就会是我自己,那时,你还会爱我吗?」
  「叭叭叭叭叭……」
  「叭叭叭……」
  「叭……」
  耳朵里面听不见各式各样的喇叭声,我站在路中央。不知何时,车辆行进的号志灯已经变换过了,所有的车在等我一个人过马路,就着繽纷的霓虹,还有手机的萤幕蓝光,我看见了两个男人给我的讯息。
  为什么,你们总是同时出现?为什么,一个给我不安定的世界,教我浮浮沉沉;一个却让我倍感罪恶?抬起头,深蓝色的天空,还有点月光。
  天气很好,所以我可以肯定,落下的不是雨水,是我的眼泪。
  你要的我都给你,我要的,你会不会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