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像是早已知道他会在这里。
  下一瞬,她抬手勾住他的脖梗,柔软的指尖滑过他的颈侧,
  毫不迟疑地抬起身,吻了上去。
  白邑怔住。
  她主动靠近的存在感、气息、温度,每一寸都真实得不像幻境。
  他的脑袋瞬间被混乱淹没,理智告诉他:推开她!本能却告诉他:留住她...
  白邑的手一度抬起,却在碰到她肩膀前停住了。
  他终究还是沉沦了,像是多年压抑被梦境解禁,他闭上双眼,让自己沉入那个吻,沉入她的气息、她的依恋、她的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予微微退开,额头仍轻贴着他,眼神深情得像能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白邑望进她的双眼。
  白邑的声音几乎嘶哑:「你……是星儿吗?」
  小予微微一笑,眼底闪着湿润的光芒,像是在这个地方,等了他很久、很久。
  「你终于找到我了……白邑。」她轻声道:「为什么把我忘了…」
  轰——
  白邑脑中像被雷劈中一般,白光炸裂。
  真的是她?真的是蓝星...
  他不敢眨眼,生怕她会消失,心脏痛到像要撕裂。
  翌日清晨。
  玄青靠在岩壁边,看着白邑手中亮着的萤幕,语气淡冷:「你在看什么?」
  白邑抬头,语气平静:「没什么。」
  玄青冷笑,眉峰一沉:「下山一趟,你整个人都变了。又碰到什么人?」
  白邑不语。
  玄青的眉冷下来,压着怒气:「千年前那次,你动了情,差点把命丢在她身上。我用半条命把你救回来…你现在又想重来一次?」
  白邑眼底有愧,但没有退。
  玄青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到底是谁?」
  白邑沉默。
  玄青笑了,那笑像被逼到绝境的兽:「你还是老样子,死性不改。」
  白邑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
  玄青咬着牙:「那好,我替你断。跟你沾上边的女人一个也别留下。」
  白邑于动了,抓住他:「她跟我无关!」
  玄青怒火瞬间炸开,甩开他:「无关?你紧张成这样叫无关?你心口那片缺的鳞,是为了谁呀!?」
  白邑低声吼:「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玄青冷得像刀锋:「真相!?你这种连妖丹都敢不要的疯子?!你配知道吗?!」
  下一瞬,他掌心一翻,重击白邑胸口,山雾被震开。
  玄青压着怒气道:「我警告你!这次不等天罚!你敢乱来!我就先替天收你。」
  白邑捂着被击中的胸口。
  「那女的,我杀了。我来受天罚,我死也值得。」
  说完,玄青化为一道赤烟,消失在浓雾里。
  莫桑听见动静赶紧前来查看,发现受伤的白邑。
  莫桑扶着他:「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白邑胸口血气翻涌,低声道:「他让我重生,却不让我活。这样的命…我寧可不要。」
  山雾仍未散尽,玄青的赤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后,整座山都像瞬间安静了。
  白邑胸口隐隐作痛,妖力在体内翻涌,玄青那一掌并非要他死,但足以让他受制。
  白邑朝山林之外衝去。
  结果下一瞬...
  砰!
  他被一层无形的力道震回原地,膝跪在地,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颤。
  莫桑震惊:「哥!胡大哥在外面佈下结界!」
  白邑眼中一沉,玄青速度太快…他已经去找小予。
  心口剧烈收缩,那是他最不能承受的结果。
  白邑咬紧牙关,掌心按在结界上,妖力疯狂输出。
  结界像不动的山。
  他越是催动妖力,胸口上的伤越是撕裂得更狠。
  莫桑急得快哭出来:「哥!你现在衝不出去的!胡大哥是认真的,你要衝破这个结界你会很危险!」
  白邑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句也没有回应。
  他没有时间了。
  小予…玄青最恨的,就是这个女人会变成白邑的劫。
  白邑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低沉而急促:「莫桑,帮我,送我出去。」
  莫桑愣住:「哥!那是胡大哥的结界,我破不开的!你现在靠近都会...」
  白邑打断他,目光锐利得像刀:「用你的妖力加我的妖力。一有缝隙,就把我推出去。」
  莫桑瞳孔收缩:「你会受伤的!你受不住的!」
  白邑胸口剧烈起伏,却只是再次重复:「我没事!」
  那语气像是用生命压出的。
  像是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东西正在外面等着他去救。
  莫桑急得全身发抖:「可是...」
  「快点!玄青若杀了她!小予会死!他也会受到天罚的!」
  白邑眼底的痛苦与决绝,在夜雾中显得刺目。
  「我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个出事...」
  莫桑终于咬牙,一掌按在地上,狼妖的妖力震动起来,形成一道扭曲的力量,试图撬开结界的缝隙。
  「哥...你打不过胡大哥的!」
  白邑声音低哑:「我知道。」
  裂缝刚一撕开,妖力便像狂风暴雨般反噬而出。
  莫桑咬牙撑着力量,整个人被震得鲜血自唇角滑落。
  白邑衝出去的一瞬。
  砰!
  结界反震的馀波把莫桑狠狠拍倒在地,狼妖身上瞬间被震出多处裂伤,喘息都带着血腥味。
  「哥……」
  莫桑抬头,看见白邑半跪在地,胸口再被震开的新伤正疯狂渗血。
  白邑额上冷汗一滴滴落下,视线都有些发白。
  莫桑心脏一缩,衝上前扶住他,声音颤着:「哥,别去啊……胡大哥这次是真的玩命的!你现在这样,根本打不过他…你连他一掌都可能接不住!」
  白邑吃力地站起来。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痛得像碎开,可眼神却冷定无比。
  「你别管。」他沙哑地说:「回去。」
  莫桑拦住他,明知道拦不住,仍然红着眼吼出口:「可是,哥...」
  白邑猛然抬眼,看着莫桑。
  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只有决绝。
  像是…即使付出性命,他也得去。
  下一瞬,白邑妖力一震,身影化作一道疾影。
  风声掠过树林,他已消失在夜雾深处。
  莫桑伸手,只抓住一缕散落的雾。
  「哥…」
  夜雾另一头。
  小予正站在屋内,毫不知情。
  窗外安静无声,连虫鸣都彷彿被撕开的结界吓得躲起。
  而在不远处的黑暗里,玄青静静站着。
  那双赤红的狐瞳,像利刃般锁定她。幽深,冷烈,带着要夺命的杀意。
  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找到了。」
  白邑踉蹌落地时,整个人几乎是被痛意撕扯着撑起的。
  小予竟为了闪躲玄青的追杀,跑到了阳台。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命啊!」白邑闻声跑上来阳台:「白邑?!」
  小予讶异,为什么白邑会出现在这里?!
  胸口的伤口仍在渗血,妖力紊乱,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腥甜。他却硬生生挺直了背。
  玄青正一步步逼向小予,眼底妖气翻涌,像是猎兽终于逮到猎物。
  白邑的身影在两人之间突兀地显现,宛如一道将灭未灭的白光。
  玄青微怔,眸色一沉:「你不要命了?」
  白邑额角淌着冷汗,握拳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抬起手臂,将小予护在身后。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想动她,先过我。」
  玄青冷笑一声。
  而白邑从未如此虚弱,也从未如此坚定。哪怕身体摇晃得快要倒下,他仍挺立不退,像一道被风雨摧残到极限仍不愿折断的白樺。
  小予怔住了。她第一次看见白邑如此狼狈…也第一次感受有人用生命保护自己。
  「小予,对不起  ..」
  白邑先一步出手,一道妖息点在小予眉心,她昏倒在地,呼吸轻若羽絮。
  玄青见状,眼底妖光骤亮,杀意瞬间腾起。
  「你连保护她的能力都没有…还敢拦我?」
  他抬掌,下一瞬便要取小予性命。
  白邑挡在她前面,两股妖力撞出的气浪震散了大片山雾。
  下一刻,两人同时化为原形,一白一赤,蛇与狐撕裂夜色。
  玄青的力量节节压制,白邑被逼得节节后退。
  终于,白邑一声闷哼,妖形支撑不住,碎裂为人形跪倒在地。
  玄青也化回人形,负手立于高处,居高临下。
  「你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还敢拦我?」
  白邑抬起头,唇角却浮起一抹几乎看不出的笑:「为什么不敢…」
  玄青哼笑:「你以为你还是千年前的大妖吗?不自量力。」
  「她,是我这一生的答案,是我寻了一辈子的梦。」他每说一句,气息都在往外散:「你,是我永远的兄弟…是你让我重生。」
  玄青心口猛地一震,像被什么刺伤。
  白邑喘得几乎说不出话,仍是断续道:「我不能看她死在你手上…也不能让你为我…受一次天罚…」
  「我真该在当年…就让你去死。」玄青冷笑,但声音微颤:「白邑…你真的让我太失望了。」
  白邑低下头,像承受着千年的重量。
  玄青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罢了...这是你的宿命。若我断了你的梦…你这辈子都会活得像行尸走肉,你的修行之路…早已毁了。」
  白邑缓缓抬起头,眼底有痛、有愧,也有倔强。
  玄青最后看他一眼,语气恢復冷淡:「伤成这样,回去给莫桑治治,别太晚回来。」
  说罢,玄青化作一道赤影消散在夜雾里。
  玄青走后,白邑像洩了气般,瘫跪在地。
  「小予!」
  又是这声音...白邑回过头,果然是他。
  罗羽寧看到小予倒在地上,紧张的将她抱起,紧紧的揽在怀中。
  「小予!?」
  街边的灯光微弱,映出罗羽寧抱着小予的身影,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眉眼间满是紧张与关切。
  白邑的心猛地一跳,这份真挚,甚至比自己还要直接,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自己为了保护她,受了伤、拼了命闯过结界,却换来这样的画面,她被别人抱在怀里,安然无恙。
  这种情绪既让他放心,又让他心底隐隐刺痛。
  白邑的眼神闪了闪,心里的矛盾翻滚:他渴望靠近她、守护她,但此刻看到罗羽寧如此贴心,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唯一的选择,也许从未是唯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波涛。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身体站起身,强迫自己稳住脚步,罗羽寧此时眼里只有小予根本无视白邑。
  白邑决定离开,至少小予是安全的...却忍不住偷看罗羽寧,感受到那份真挚的情感,心里的痛与焦急如同火焰般燃烧...既为小予安全而庆幸,又因自己无法即刻伸手而折磨得窒息。
  白邑看着失去意识的小予,视线微微颤动。胸腔里的疼痛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强忍着,把快掉落的眼泪硬生生逼回去。
  他酸涩地勾起一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喉间像被什么堵住般沙哑。
  「不管你是不是星儿…」声音轻到像风一样脆弱:「蓝星也好…小予也好…我都不该出现...」
  那不是推开,而是——绝望的认清。
  这句话像是他把自己亲手推进深渊,也把心底仅剩的希望连根拔起。
  白邑低下头,眼尾终于滑下一滴泪,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却像是震得整个天地都跟着颤了一下。
  伏溪山上,莫桑一见玄青,立刻跪下,声音急促而颤抖。
  「胡大哥!都是我的错!是我…我被小予发现,是我被她带回家之后,哥为了保护我才接近小予!都是我的错!不关哥和小予的事!」
  玄青看着他,眼神微微闪过一抹复杂,随即长长叹息:「莫桑啊…缘分真的很奇妙…天意难违啊。」
  莫桑咽了口唾沫,想再问下去,却不敢开口,白邑还活着吗?他怎么了?小予呢?
  玄青侧过身,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温柔:「你白邑哥很快就回来了,好好照顾他吧。」
  说完,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雾之中,只留下莫桑愣愣看着远方,心里既安心又忐忑。
  疗伤期间,白邑再度梦见了那个少年。
  这次,白邑已经想起来了他是谁。
  「蓝俊富。」
  这个男人...他小时候救过白邑,即使知道他是妖,也义无反顾的照顾他,保护他,陪伴他,把他当兄弟,也是蓝星的父亲...
  蓝俊富仍是十七八岁的模样,乾净、明亮,像永远停在那一年。
  他熟悉地搭上白邑的肩,笑得像往常一样毫不掩饰:「怎么样?臭虫,看你很狼狈呀!我就要走了,你一个人行不行啊?」
  他知道这只是梦,可胸口却好像被狠揍了一下。
  蓝俊富却接着说:「放心吧,想我的时候,我就在你心里。」
  白邑怔住。少年语气轻快,可话里那股淡淡的离别感却让他心脏揪得更紧。
  蓝俊富拍拍他:「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守护你心里的人,那个人不管怎么样都是我女儿啊。还有,就算我不在,你也要替我笑啊,我在你心里呢。」
  白邑眼眶发热。他忍着,不想在少年面前显得脆弱,可眼泪仍滑落了。
  蓝俊富仰头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那份"一向不说出口的责任"是不是又在折磨他了。
  「你喔…」少年叹了一口气,像哥哥又像朋友:「你早该告诉我,你们妖族跟人类若违约要被囚山五百年。你要是早说,我就不会叫你答应那些事了。」
  白邑猛地垂下视线,胸口像被撕开。
  可蓝俊富却笑了,少年光亮得像要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
  「现在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相信你,我只要你……跟我的女儿好好的。」
  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解开白邑压在心底最痛的一块铁。
  他突然明白,少年不是来怪他,也不是来责备他。
  是来原谅他的。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白邑轻问。
  蓝俊富欣慰的笑了笑,就像看到白邑终于释放自己了:「总有一天会的,只是怕你已经不知道是我了。」
  白邑低下头,眼泪悄然滑落。
  「我会找到你的,我等的起...」
  「我...相信你...」蓝俊富微笑:「这不是妖跟人的约定,这是兄弟间的信任。」
  白邑抬头时,蓝俊富的身影已开始变淡,但仍维持着那个最耀眼、最年少的笑容。
  白邑伸手却抓不到了。
  醒来时,枕畔湿了一片。
  他知道那不是前世的残影。
  那是故友的魂,最后一次来替他卸下枷锁。
  而他心里从此多了一份新的重量,不是罪,而是思念。
  罗羽寧这几天连续来小予家探望,但小予关心的始终是袭击她的兇手和白邑的安危,根本没多注意他。
  心里的酸涩渐渐堆积,他总觉得白邑就是他们之间的问题根源。
  某日,他独自上山,沿着蜿蜒小径寻觅了很久,山风吹得他衣角微动,树影摇曳,他却不见白邑的踪影。
  累了,他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岩石上,心里甚至开始怀疑,白邑真的住在这山上吗?
  「你找谁呀?我看你在这附近走很久了。」
  一个温和却带着警觉的声音响起。
  罗羽寧回头一看,是人形的莫桑,黑色的眼睛像夜里的狼瞳般闪着光,整个人虽然比他矮一些,却透着一股敏捷与威严。
  罗羽寧连忙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你住这里吗?我…我在找一个人,他叫白邑,瘦瘦高高的,皮肤白白的,看起来差不多跟我年纪一样,眼睛比我大一点。」
  莫桑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与警惕:「白邑啊…你找他做什么?」
  罗羽寧心头一紧,但还是坦白:「我…只是想跟他聊聊...我一个叫小予的朋友。」
  莫桑听后,默默站起身,望向身后。
  白邑缓缓出现在树影间,身形憔悴,彷彿刚从重伤中恢復,气息虚弱。
  「白邑?」罗羽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又透着关切。
  白邑看着他,脑海中闪过他抱着小予的画面,声音低沉而疲惫:「你想聊什么?」
  罗羽寧有些局促,抬眼看着他高高站立的身影:「欸,你站那么高说话我听不清楚,能不能找个地方?」
  白邑沉默了半晌,转身欲离开。
  莫桑在旁替他答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引导:「你上来吧。」
  罗羽寧微微点头,跟着上了树影间的小径,心里却隐隐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