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邑微偏头,像是在听什么。
  「你的心跳太大声。」
  罗羽寧的指尖微颤,脸上的平静有了裂缝。
  「你知道我在这里,还在我面前做那些事?」
  语气不算激动,却像压着某种将要溢出的痛。
  白邑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先低头看向莫桑。
  「去吧,护送她到家。」
  莫桑抬头望了白邑一眼,接着敏捷地奔入林间。
  莫桑一走,夜里只剩两个男人的呼吸。
  白邑才转回视线,看向罗羽寧。
  「我不是故意让你看到。」他的声音低沉、缓慢「是我自己想对她那么做。」
  罗羽寧眼里的情绪因此更乱,近乎苦笑。
  「你真虚偽。我还以为你真的把小予交给我。」
  那语气像被撕裂的布。
  「结果你说一套、做一套。」
  白邑并未动怒,反而微微皱眉。
  「你误会了。」
  他看着罗羽寧,目光深得像歷经百年冬雪。
  「我託付你,不是因为不爱她。」
  罗羽寧怔了一瞬。
  白邑抬眼,语气变得沉稳:「我遇见了我爱了千年的女人...」
  他说得轻,似乎怕惊动某段太沉的记忆。
  「你要我不动心?」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夜色像被拧紧。
  罗羽寧的呼吸一滞,他不是不知道白邑的爱有多深沉,但听见那句话...仍像被生生敲进心肋。
  白邑继续:「人妖殊途、寿命不同,我都知道。」
  他的语气没有抱怨,只有无奈的真诚。
  「所以我希望…若有一天我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她至少有一个我能信任的人能守着她。」
  原来不是放弃,而是提前铺好的后路。
  不是推开,而是还来不及说出口的託付。白邑看着他,像在审视。
  白邑说:「那是託付,不是放弃。」
  罗羽寧咬着牙,却怎么也压不住胸口的疼。
  「所以你就能这样?妖就了不起吗?」他的声音沙哑:「若她最后只会被你伤害,你就乾脆不要靠近她,不要给她希望。你知道你们的结局会怎样….…你不怕?」
  白邑沉默了一瞬,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不是骄傲,而是带着命定的哀伤。
  「我不在乎她能陪我多久。」
  他缓缓道,像执念说给苍天聆听。
  「我只在乎……我能陪她多久。」
  这是妖的爱。
  深到悲剧也阻止不了。
  罗羽寧胸口狠狠抽痛,他忽然发现,自己连竞争的资格都不一定有。
  白邑缓缓补上一句:「我那天说的是『如果,我不在了』,但我现在还在这里。」
  罗羽寧无言,
  这是什么自私概念...这算什么?
  白邑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暗淡。
  「我是不是…又信错人类了?」
  这句话比任何责备都重。
  罗羽寧怔住了。
  他这才明白,白邑说「又」是因为歷经背叛与失去后,他从未再真正把谁放在心里。
  除了她,也包括眼前的他。
  原来白邑把他当成了可能是小予之外,一个真正信任的人类。
  罗羽寧胸口一震,忽然再不敢看白邑的眼。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忍住溢出的情绪。
  「如果是这样…」他艰难地开口「那恭喜你,你赢了...」
  白邑微动,像看穿了他下一句话。
  罗羽寧抬起眼,眼眶因冷风微红:「恭喜你用我的梦碎…换你的美梦成真。」
  白邑胸口一紧,他突然对眼前这个男人到愧疚。
  人类的另一种疼痛,他从看罗羽寧的眼就懂了。
  罗羽寧彷彿用尽所有力气维持着站姿。
  「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背影僵硬而冷,像被夜色吞噬,也像被心痛推着一步步往前。
  白邑看着那背影久久不语。
  回到家,他关门的动作很轻,但门板还是因为他掌心微微的颤抖,发出一声细碎的闷响。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像是顺势抱住他。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呼吸乱得像是被风捲着——不是喘,而是压着压着快要炸开的那种乱。
  他一直都以为自己能忍住。
  只是白邑那句话...
  我遇见了我爱了千年的女人,你要我不动心?
  像钉子一样卡在他胸口。他努力要把它拔掉,越用力,越是痛到发麻。
  罗羽寧走到客厅,动作僵硬又无声。他刚坐到沙发边缘,喉头一紧,胸口像被什么撕开一样。
  下一秒...他弯下腰,手肘撑着大腿,手掌摀住脸。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把小予放在她觉得安全的位置,她总有一天会回头看见他。
  好累呀...
  罗羽寧由衷的发出哀叹。
  一声闷闷的吸气破裂,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知道白邑不是故意伤害他。但今天他都看到了。
  他怎么比?
  一个人..
  一个活在寻常世界里、只能默默保护她的人。
  罗羽寧抬起脸,眼眶通红,泪痕爬满脸。
  抹掉眼泪,逼着自已冷静...他真的输了。
  他真的失去了她...
  隔天早上,阳光洒进卧室,但罗羽寧仍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发呆。
  昨夜的痛,像被压在胸口还没散开。
  他习惯每天早上都会给小予发讯息——问她醒了没、今天要做什么、昨晚有没有睡好。
  这些话,他已经说了好多年。
  但今天,他的手指停在萤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她身边已经有了白邑了。
  他还能像以前那样关心她吗?
  还有没有那个立场、那个位置?
  就在他犹豫时....
  讯息跳出。
  小予:罗羽寧,你醒了吗?
  罗羽寧愣住,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罗羽寧:??
  小予怎么了吗?
  讯息立刻跳回来。
  小予:上次我们在31号街看的那件衣服你还记得吗?
  罗羽寧低下头,眼睫遮住昨夜没睡好的红肿。
  他还记得,他记得得很清楚。那天她犹豫半天,不捨得买。
  罗羽寧:蓝白色那件?
  小予:对呀!我决定了,我要买!我回家之后还是一直想着它!
  罗羽寧忍不住失笑。
  她真的…一点都没变。
  他笑里藏着淡淡的酸,却还是暖的。
  罗羽寧:你的意思是??!
  小予:今天有空陪我去吗?
  那一瞬间...他的心停了一拍。
  他本以为从今天起,他和她的距离会不可避免地拉远。
  结果,她像往常一样地,第一个找他。
  罗羽寧盯着手机好半天,才敲下一句让他自己都语气复杂的话:
  罗羽寧:你怎么不找白邑陪你去?他手机不是修好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说出白邑的名字。
  难免带着点苦、点防备、点试探。
  讯息很快跳回来。
  小予:他哪有你那么了解我呀,逛街还是找你最适合了!
  就一句话。
  像有人悄悄扶住他昨晚快掉下去的心,让他没那么痛。
  原来……他在她心里,不是替代品。
  是真的习惯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作生活的一部分。
  一种很深、很稳的存在。
  不是恋爱。
  但也不是普通朋友。
  他突然明白了,他在她心里的位置,一个陪伴、一个知己、一个固定答案...像家人一样。
  苦,也暖。
  罗羽寧深吸口气,努力把心口那股酸吞下去,故作不耐地回:
  罗羽寧:好吧,你真麻烦。
  小予立刻回了一个轻松的讯息。
  小予:谢啦!
  看着这两个字,罗羽寧才真正意识到...
  不管他昨夜哭得多痛、多狼狈,
  只要她一句「你陪我吗?」
  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走回她身边。
  只是这一次,他比昨天更清楚,现在他能做到的,是在她需要他的地方陪着她。
  罗羽寧陪着小予逛了一上午,终于买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蓝白色衣服。
  他努力保持着冷静,彷彿一切都很平常,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们经过一个算命摊位时,忽然被一个白发苍苍、年约六十的老翁拦下。
  摊位名片上写着。
  正宗茅山术,吴师傅。
  「小姑娘,你的项鍊,可以借我看看吗?」
  吴师傅忽然拦住他们去路,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小予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蛇鳞护身符,微微愣了一下,准备取下来。
  「欸,你干嘛?」罗羽寧急忙伸手阻止,「这不是白邑给你的护身符吗?」
  小予有些犹豫:「我想…
  「护身符?」吴师傅看了看,眉头微蹙:「妖气这么重,根本就不是什么护身符。」
  小予怔住,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把它拿给我看看,放心,看完就还你。」吴师傅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稳重与神秘。
  罗羽寧更紧张了,紧握住小予的手:「什么妖气?她戴了那么久也没事,你要骗钱去别的地方,我们没空理你。」
  吴师傅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你们两个都沾上妖气了。你们都被蒙蔽了吗?难道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小予皱起眉头,有些不知所措。
  罗羽寧连忙站在她面前,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需要多少?直接开口说吧!」
  吴师傅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扫过,彷彿在判断什么,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神秘的笑意。
  「钱…不是问题。重点是,你们自己真的看得清楚吗?」
  罗羽寧心头一震,小予也微微退了一步。
  这一刻,整个世界似乎静了下来,只剩下妖气的气息与心跳声交错回盪。
  吴师傅看着两人不信,他走回摊位,拿起一个葫芦装的红色液体,倒在指尖上,步伐稳健地朝小予走来。
  小予还没反应过来,他突然将指尖的液体涂在蛇鳞上。
  「你干嘛?!」罗羽寧惊呼,心里一阵不安涌起。
  只见原本白亮闪烁的蛇鳞瞬间黯然失色,光芒一点点消散,犹如被阴影吞没。
  小予惊愕地看着蛇鳞:「怎么会这样?」
  吴师傅神色严肃,目光紧盯她:「这是蛇妖的鳞片,看来,你是被蛇妖盯上了。」
  罗羽寧瞳孔猛然收缩,心脏狂跳,这个老头居然能识别出来?难道他要对付白邑?
  「蛇妖?!」小予的声音因惊恐而颤抖。
  而在另一个山林的场景,白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心中涌起莫名恐惧。
  人类型态的莫桑注意到他的异状,蹙起眉头问:「哥,你怎么了?」
  白邑沉默片刻,眼神盯着空无一物的远方:「我给小予的鳞片…好像…」
  莫桑紧张地靠近:「怎么了?!」
  白邑声音低沉而冰冷:「死了?」
  莫桑心中一惊。
  白邑整个身子都绷紧,这一种血缘与生命本源的危机感。
  莫桑瞳孔猛地放大:「死了?!死了是什么意思?!」
  白邑眉头深锁:「我不知道……」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现在居然感应不到小予到底发生什么事。」
  莫桑脸色煞白:「什么?!」
  白邑闭上眼,试着捕捉气息,可是...
  空白...一片虚无。
  「我感应不到。」白邑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被什么遮住了。」
  莫桑彻底慌了:「那怎么办?!会是谁?!」
  白邑睫毛微微颤动,声线压得低沉:「我不知道她在哪。」
  说完,他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攫住,呼吸都疼。
  莫桑再也忍不住,提高音量:「哥!你冷静一点!我们再想想看还有什么方法!」
  白邑抬头,看向远方,眼底杀意翻涌,却被他生生压住。
  「我们分头找。」白邑一字一句语气带着决绝。
  莫桑重重点头,身形瞬间化为一道疾影:「好!」
  白邑也在瞬间化成风,掠向另一个方向。
  那一刻,他胸口只剩一个念头。
  无论她在哪里,我都会把她找回来。
  小予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冷汗从背脊滑下,视线一阵模糊,整个人踉蹌得站不稳。
  罗羽寧立刻扶住她,声音带着紧张:「小予!你怎么了?!」
  小予脸色惨白,呼吸紊乱。
  「不知道…我突然头好晕…胸口也很闷…」
  吴师傅皱起眉:「你戴这个妖物太久了,已经跟它相融了,现在它在侵蚀你。我要为你破除这个东西,但在这之前,我得先知道,牠为什么盯上你?免得牠纠缠不清!」
  小予被吓得猛摇头,抓住项鍊。
  「不、不可能…这是白邑给我的…他怎么会害我?」
  罗羽寧闻言,全身瞬间僵住。
  他看着小予手上的鳞片,那一瞬间,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该说出真相吗?白邑...真的会害了小予吗?。
  他的指节收紧,手心冒汗。
  吴师傅语气沉重又坚决:「到底是人要害你,还是妖要害你…叫出来就知道了。小姐,得罪了。」
  他话音刚落,手指猛然一扣。
  啪!
  蛇鳞项鍊被粗暴地扯离小予的脖子。
  那一瞬间,小予像被抽走了灵魂般,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后倒,腿根本站不稳。
  眼前一阵白茫茫,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远离她。
  罗羽寧立刻抱住她,声音急促。
  「小予!?小予!你怎么了?!小予!」
  她的指尖冰冷,呼吸紊乱。
  吴师傅摇摇头,却语气平静得不像样。
  「她暂时没事。只是魂被震了一下,到我那里,我给她收个惊就好了。」
  罗羽寧愣住了。
  他看着被扯下的蛇鳞项鍊。
  他不相信白邑会害小予,但是...如果妖与人的牵引真的会折损小予的魂?
  身为凡人,他根本无从判断。
  如果这白邑真的是问题根源,那他现在若是阻止吴师傅,就是在害小予?
  罗羽寧低头,看着小予苍白的脸,胸口像被掐住。
  对不起了,白邑…这件事,你来解决吧,我只要小予平安无事。
  他做出决定。
  罗羽寧咬紧牙关:「好。我们跟你走。」
  他抱紧小予跟上吴师傅的脚步。
  白邑这边。
  白邑的身影才刚在山林中消失,莫桑却突然停下脚步,像是被什么猛然点醒。
  「不对!我去找玄青大哥!他那么厉害,他一定知道怎么找小予!」
  他转身往相反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莫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玄青大哥绝对能救小予!也能救哥!
  吴师傅把蛇鳞放在供桌中央,点起三柱香,口中唸起茅山的咒语。
  火光照亮他皱纹深刻的脸,阴影拉长,竟带着几分诡异。
  蛇鳞被红色符水湿透,先前的黯淡竟变得更加怪异。
  小予紧紧抓着罗羽寧的手臂。
  白邑怎么可能是妖?他怎么可能会害我?
  罗羽寧喉头动了动,说不出话。
  他不愿相信白邑会伤害小予,但他更不愿看到小予真的出事。
  在这两种痛苦之间,他煎熬得快要喘不过气。
  「喝!」
  吴师傅忽然爆喝一声,声音震得整个神坛彷彿都晃了一下。
  他手指成剑,猛地指向坛上的蛇鳞。
  下一秒。
  嗤!!
  蛇鳞竟然像被引燃似的,在符水之上突然窜出一团诡红的火。
  不是正常的火,不是热,是冷。
  小予瞪大眼,蛇鳞它……它在烧!?
  罗羽寧也吓到后退一步:「你到底在做什么?!」
  吴师傅表情陡然严厉:「逼——牠——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