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 像希望、像归属 (END)
  13-13 像希望、像归属 (END)
  石竹镇迎来一年一度的秋季市集。
  她跟以往一样,礼拜五请了假回家。
  过了十三年,即将步入第十四年,她好像终于理解——盛大的思念,而不是悲伤的悼念。
  她和怀尔斯,被困住太久了,有时候是被那件事困住,有时候是被彼此困住。
  寻求慰藉、赐予温暖,伤口被触发后,一起痛苦,直到他们再次拯救彼此,直到他们的伤口再次被触发。
  在同样的回圈里,走走停停,她明白了。
  每个人都会经歷好事和坏事,而有时候不能完全了解那些事发生的原因,也无法控制那些事什么时候发生、什么时候结束。她能控制的,只有自己如何面对。
  竹高校园枪击、圣诞节的妲芝家、I市医院、她的菜刀案、雪糕森林⋯⋯互相缠绕沾黏,太多问题却没有解答,她曾经是一部分,那些永远都会是她的一部分,她可以选择不被那些事定义和綑绑。
  她懂,怀尔斯也懂,只是他们忘了有意识地选择。
  ——艾旗,永远都别因为想念洁西而道歉。
  ——不管有没有发生那件事,有些事是不会改变的。
  ——你能做到,任何你想做的事。
  ——也要记得带自己回家,好吗?
  想起他对自己说过的话,他真的比她会表达太多了⋯⋯她不单想跟他一起在这世界生活,还想跟他一起旅行,她想跟他一起成长,在任何时候,也能一起思念。
  礼拜五晚上一家人在厨房忙上忙下,母亲想要多烤一些派,艾旗满脑子都是晚点才会抵达石竹的怀尔斯,想起重要的事还没跟两老说⋯⋯「爸、妈⋯⋯我跟怀尔斯在交往。」
  父母亲同时停下动作,双双笑得灿烂,「我们早就猜到了。你放心,不会为难他!」嘴上这么说,父亲在人家抵达时还是问了一堆没礼貌的问题。
  他工作一整天又开长途,累得生无可恋,完全有问必答,母亲要他试各种不同口味的派,他毫无抵抗力,吃了一片又一片,实在是太可爱了。
  本来以为他洗完澡会直接断线,他却拉着她一起躺在沙发床上,跟她说:「我想了很久你之前说被彼此困住的话。」
  「我和你在一起,是想跟你一起前进。我认同我们总是能一起度过难关,但却也很容易因为共同经歷的创伤而没有意识的停滞不前。被困住⋯⋯真的蛮可怕的。」
  「一定有很多人有类似的经验,我们可以找书来看?或是諮商?你觉得在局里的心理諮商有帮助吗?」
  「嗯,我喜欢你的点子⋯⋯不瞒你说,諮商的时候我都在聊你。」
  「你堂堂一个警探,那样是可以的吗⋯⋯」
  他伸出手抱住她的头,低低地笑声搔痒她的耳膜,他说因为只要聊着她,他便能知道自己的弱点和优点,他忽然有好多事可以跟諮商师分享。
  俩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她居然没在半夜醒来,隔天早上是被进书房叫人的父亲吓醒的。
  将一箱一箱的派送上休旅车,一家人依然是第一批抵达市集的摊贩,帮忙整理好不同口味的派,艾旗将行动电源拿出来交给母亲,她这次还特地买了纸钞和钱币整理盒,方便最后结算。
  人潮一变多,她便拉着怀尔斯离开,一起前往墓园。
  洁西  ·  莱日
  1.10.1993  –  10.18.2012
  姐姐仍在这里,她有太多事想分享,从跪着到坐着,石碑被她摸得温暖,周遭的树叶被清理得乾乾净净,花束很美,有橙色百日菊也有石竹花。
  「吶,今年怀尔斯也来了,我很喜欢他⋯⋯」她明明是在心里说,却仍神经质地往后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探望完他父亲,双手插着黑色大衣的口袋站在枫树下,她想啊,没有人笑起来比他还好看。
  踏着发麻的脚,他们漫步在墓园,一些认出他的家属很惊讶,有的停下来与他们问暖,有的只是偷偷覷着他们。
  「艾旗,我去年回来做了一件事,今年你可以跟我一起吗?」
  下午他们和妲芝在市区见面,她一如往常给她紧到不行的拥抱,灿烂的妆容,浑身散发着啦啦队精神。小纳会走路了,完全是移动的小麻烦,妲芝才刚说完,就追着挣脱她的手要去摸路灯的小孩。
  她很肯定他们经过实迈家的冰店,因为歇业了变得不显眼、无招牌、无传单,像一间平凡又空盪的店面,掠过他们眼底。
  一起逛了对她来说太热闹的市集,过程中她都紧紧牵着他的手。父母亲打包了一堆派给妲芝带回家,逗着小纳,看起来好快乐。
  礼拜六晚上,她一样在他身边睡着,半夜没有醒来,内心意外的平静,一直到星期天早上和他抵达石竹高中⋯⋯发现他们不是停在学校的停车场。
  他从包里拿出两顶棒球帽,褪下黑色大衣、留在后车厢,换上了他平常不会穿的白色连帽外套,甚至也帮她准备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藏在树林后头的是体育馆,他拨开铁丝围栏上乾枯的攀藤植物,很快就找到一处破洞,「你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听起来特别兴奋⋯⋯她严重怀疑他们准备做什么违法的事!
  贝警探!这样是可以的吗!她在心里吶喊,「保证不会有事,我不会让我们被抓到。」他看出她的纠结,轻轻笑出来。
  艾旗很容易被说服,怀着浓烈的好奇心,他们一起穿过铁丝网,他拉着她绕到最偏僻的入口,在窗户边探头探脑,直到他大掌抚上一扇窗,往上一推,竟然打开了!
  「你、你怎么知道!」她藏在帽簷下的表情,像见证什么奇蹟。
  「学生躲在器材室抽菸时,会把窗户打开,关上后通常没锁。」他得意地扬起头,先把她送进去,自己再撑着窗缘翻过去,动作一气呵成,他们就这样成功潜入体育馆。
  出了器材室,馆场周围的看台坐椅和窗帘的顏色都换了,她的布鞋踩上木地板,发出小小声的咿。
  「你去年在这里做什么?」她好庆幸体育馆跟她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轻手轻脚地走进篮球场,身上略微大件地白色外套盖住了她的双手,得不到回答,她偏过头找他。
  他换上外套时,她就注意到他的口袋鼓鼓的,装着什么东西。
  他朝她走来,弯下身与她平视,眼眶泛红,「是你的生日。」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拉炮,「这是洁西给你的惊喜。」
  朝着挑高的天花板,啵一声,七彩顏色的纸花在他们头上散开,她仰起头,嘴巴微啟。
  「啵!」那些绚烂的花瓣在空中旋转、翻滚。
  「啵!」她伸出手,抓不到那些盘旋的美丽。
  「啵!」等她回过神,才发现她和他的发丝和身上已经佈满繽纷色彩,像希望、像归属。
  她深信,某个平行时空的那一天,贝同学在盼望中终于出现,她姐姐从黄色外套里掏出拉炮,往她和妲芝所在的方向拉,整个体育馆充满兴奋地尖叫和笑声,她会满脸通红,然后她姐会高分贝的喊着⋯⋯。
  「艾旗,生日快乐。」怀尔斯一边哭,一边笑着对她说。
  她早已泪流满面,用力抱住他时,棒球帽往后飞开,落在地上。
  他紧紧接住她,「我很爱你。」这次,他的告白不再只是悄声对她说。
  「我也很爱你。」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心脏能这么炙热地为另一个人跳动。
  十三分鐘,能是他们的枷锁,也能是他们的钥匙,还好在十三年后,他们找到了彼此。
  下巴抵着他的胸口,看着他的笑容,她想起那一天在墓园认出他的那一瞬间、就那么一眼⋯⋯她的怀尔斯,真的长好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