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冒昧的问话。
  尹槐序腹诽一句,微微牵了一下嘴角,实在发不出猫叫。
  猫怎么叫?
  “走吧,我带你去往生局。”女鬼跨出警戒线,笔直穿过身边一众活人,“你也算运气好,碰上我了,别的猫狗还未必到得了局裏。”
  往生局三个字一出来,尹槐序更是一头雾水,过会牙牙学语地憋出声,咬字极不流畅:“你说的往生局,是什么地方?”
  用猫嘴说人话,不免有些别扭。
  女鬼花容失色,紧盯怀中:“现在的猫还会说人话了?”
  应该不会,尹槐序想,毕竟时下有说法,建国后不许成精。
  不过她倒是印证了一件事,她果然不该是猫。
  女鬼和怀裏的猫四目相对,脸上颓靡被冲散大半,匆匆问:“我幻听了?”
  猫幽蓝的眼珠子微微转动,细长的竖瞳略显诡谲。
  尹槐序默了很久才回应:“应该没有。”
  乍一听是喵喵喵喵,实则是声调略显尖锐的人话。
  换作女鬼沉默,女鬼同样陷入迷茫:“你活着的时候就会说人话吗?”
  尹槐序漂亮的竖瞳静谧不动,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不能带你去往生局了。”女鬼左顾右盼。
  看女鬼神色,去了准没好事,尹槐序顺势问:“去了会怎么样?”
  “可能会被当成特殊样本研究,魂魄四分五裂,下场很凄惨的。”女鬼不忍心继续联想,“看你也不像妖怪,你是哪一年死的,打从我记事起,还是头一次遇到会说话的纯种猫鬼。”
  太冒昧了,尹槐序一点也不想回答,再者她也答不上来。
  “你是哪一年死的?”她反问。
  “好像是1823年,记不清了。”女鬼认真回忆。
  尹槐序想,幻听的恐怕另有其人。
  就算她忘记自己的一切,也清楚知道,1823年得追溯到两百多年前。
  这鬼实在是历史悠久。
  【作者有话说】
  =3=
  开新文啦,好久不见~
  这次是微恐,大概是中篇的样子,不会太长也不会太短~
  第2章
  海边的警戒线拉了老长,警察也禁不住和尸体近距离接触,背过身时,脸色均变得极其难看。
  猫的嗅觉过分敏锐,尹槐序不想闻这么仔细,但她连每个人身上的汗臭,都分辨得一清二楚。
  尸臭附着在汗液上,几种气味混淆在一起,这些人再多站一会,指定会被腌入味。
  她看向女鬼惨白如纸的脸,怀疑对方鬼话连篇:“两百多年,真的假的?”
  女鬼心平气和:“保真。”
  两百年前的鬼,至今没有投胎转世,她的相貌停留在死去的那天,不显老态,只眼波透露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倦怠。
  阴间,竟然是最好的保鲜室。
  “日子可太长了,猫能知道两百年意味着什么吗?”女鬼自说自话,仿佛在说单口相声。
  猫也许不知道,尹槐序却是知道的。
  百年是长寿者的一生,两百年就是两世,两百年裏沧海桑田兴而又废,废而又兴,四季循环往复,身边人来来去去。
  大约正是看多了是与非,女鬼才如此萎靡,她不冷漠,只好像茍延残喘,能过下去过下去,过一天算一天。
  尹槐序一个激灵,跟着有点心灰意懒。
  女鬼沉默地搓起指尖,实在没忍住,手往猫脑袋上撘,幽幽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嘆。
  “啊。”
  什么……
  起先的触觉很轻微,尹槐序只觉得自己的浮毛被拨动了几下,紧跟着脑袋就被摸到左摇右晃,天旋地转。
  这就是撸猫?
  不对,这就是被撸的猫?
  “我不想转生,做人哪有做鬼有意思,我可不想重来一遍。”女鬼舒心地虚眯起眼,转而搔起猫的下巴,“比起在人间打工,还不如给往生局打工,至少这裏上下班不用打卡,还能随便走动。”
  “做鬼还要打工。”尹槐序不愿觉得舒服,但心绪不由她。
  越舒服,就越是毛骨悚然,在这样的情景下,舒服这种感觉本身就不对劲。
  于是猫使劲挣扎,但力气不济。
  “都是打工,不过区别大着呢,做人有很多顾虑,五险一金都不一定能保障全部,做鬼只要讨一份鬼粮就够了,而鬼粮就是薪酬,不用做多余的换算。”女鬼颓靡得好像开败的花,“可惜我只是编外工,要是进得了正式编,待遇还能更好。”
  “你是来执行公务的?”尹槐序跃回地上。
  女鬼捞了个空,嘴裏发出嘬嘬两声,猫不理会她,猫只顾着看不远处的尸体。
  一具尸体,有什么好看的,女鬼见太多了,已经索然无味。
  “在编的无常太少了,我兼职给鬼魂引路,偶尔抓抓囊蝓。人先变成鬼,彻底失去神志就会变成囊蝓,顾名思义,披着皮囊的‘虫’。”
  “诸如此类的十个单子能换一份鬼粮,偶尔会和别的同行撞在一块,来晚一步就少一个单子。”女鬼慢声慢气,话裏死意无穷,“就像现在这样,一定是被别人抢先手了。”
  她停顿一下,又说:“我还是第一次和猫说这么多的话,好稀奇,怪不得总有活人蹲在路边和猫狗唠嗑,还以为他们是闲得发慌。”
  尹槐序也觉得稀奇,鬼怪的世界扑朔迷离,原来死亡果真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她开错了,开成猫了。
  能重开吗。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你一定是猫界的语言天才。”女鬼跟着也瞄向尸体,“所以那到底是不是你家主人,你看到她被谁带走了吗,我好想知道抢我单子的是谁。”
  尹槐序比其他人更想知道尸体和她的关系,她不知道那是谁,在这之前也没见过别的鬼。
  “算了,死都死了,什么关系不重要了。”女鬼好心劝说,“越看就越会舍不得,看得再久,她也不会起死回生的。”
  尹槐序沉默,其实她没有不舍。
  她企图找到一些和尸体的联结,但她和对方,根本是两片无法勾连的永寂海,她的海上大雾弥天,灯塔摇摇欲坠,指不明前路。
  既无法联结,也难以进行比对。
  那样一具尸,仅仅靠匆忙一眼,也能得知对方是不幸遭遇意外,死在了海上。
  她却连人形都不是,哪裏参照得了。
  海水无法清晰映照出尹槐序的轮廓,尹槐序忽然好奇,这只猫是怎样一种死相。
  她仰视女鬼:“请问你有镜子吗?”
  女鬼想不到这猫人裏人气的,还挺有礼貌。她翻手掏出一面手持镜,镜子背面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和她的气质格格不入。
  镜中,年幼的暹罗猫昂首挺胸,明明弱不禁风,却摆出一副神气十足的姿态。
  原来手脚不算短,不过是和人类相比,显得太过短小细弱了些。
  暹罗猫周身细软的毛凌乱不堪,脏得直打绺,小脸有点黑,好在还能看清五官,一双蓝眼澄莹透亮,比一般的猫要标志许多。
  太小了,如果不是身上茸毛旺盛,大概还要再小一圈,
  果然是猫啊,尹槐序愣住。
  女鬼看到她那怔愣愣的模样,开口戳破:“难道你连自己长什么模样都忘了?”
  镜子裏的暹罗猫太陌生了,尹槐序凑得很近去看,鼻尖都快抵上镜面。
  她动一下耳,镜子裏的猫也跟着动耳,她抬臂,猫也跟着抬臂。
  暹罗猫的一举一动都与她吻合,独独那埋藏在灵魂深处的特质,和这猫咪的形态不相契合。
  尹槐序退开半步,不明白这只猫怎么会是她,她还成外国血统了。
  错了,大错特错。
  “全都不记得了?”女鬼弯腰难受,索性蹲下来,长长的头发曳到地面,“奇怪,你又没有去过往生局,怎么会不记得。”
  尹槐序不再看镜子,省得看顺眼了。
  “你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女鬼恍然大悟,“难怪你不回答!”
  警察看完现场,正要将尸体妥善带走。
  尹槐序避而不答,起身就想跟着警察走,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了。
  “很少有活物刚死就忘光全部的,你果然很特别。”女鬼既赞嘆,眼裏又不免/流露出怜惜,“我第一次碰到这么有意思的猫,要不你跟我走吧,我对阴阳两界的事了如指掌,肯定能养好你。”
  沙滩上的人散了大半,法医已经上车,尸体也由专业人员送到车上。
  尹槐序眼看着车门快要关拢,快步追了过去,哪料腿脚不灵光,没跑几下就往天上飘,气球一样被吊在半空。
  她有点受不了,刨腿不太雅观,和犬科游泳没什么两样,可不刨又过不去。
  想想算了,反正也没几双眼睛能看得到她。
  刨吧,她就这么刨上了车。
  女鬼所言不假,正气果然伤身,车上全是正气十足的活人,上车后她不禁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