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有点像老房子突临回南天,摇摇欲坠的墙皮下尘埃濡濡,窗边根系腐烂的君子兰开出了一朵幽香的花。
  好香,好奇特。
  “她在卧室,你去盯着她。”周青椰像是来看房的租客,大摇大摆地四处走动。
  尹槐序回过神,循着窸窸窣窣的声响,找到了这裏唯一清扫干净的一处房间,也终于闻清楚了那股来历不明的香气。
  它带着海洋特有的腥膻,又带着尘土粗糙的颗粒感,它无孔不入,透着一股活人不该有腐朽芬芳。
  哪来的气味?
  她心跳快到异常,后知后觉自己没有躯壳,又哪来的心跳,根本就是灵魂在悸动,悸动到她浑身难受,像是身上爬满了虫。
  这种感觉很古怪,她被吸引着,同时又很抗拒。
  猫不由得做出防备的姿态,微微拱起了背部,不到两秒又把背塌下去了,身心互搏着。
  没想到女生独处时的神色更是冷到离奇,竟不如在外人面前松弛,她把嘴唇抿得薄如刀片,弓身时背脊微微隆起,像起伏的山峦。
  她腕上的红绳已经少了三道,还余有三道没来得及取下,红绳或许起到了屏障的作用,彻底摘下后,她身上的香气愈发浓烈,似乎能让嗅闻者致命。
  好冲鼻,尹槐序快要晕过去了。
  红绳整整齐齐放在枕边,女生转头将衣服一件件从行李箱裏取出,再有条不紊地挂进衣橱。
  衣裙不算寡淡,有黑白灰三色,也有浓淡不一的红,看起来喜好极其单一。
  单一到,所有的款式都不太寻常,好在也不算奇装异服,不过是看着很有性格。
  真是个怪人。
  想到衣橱是个人隐私之一,尹槐序没有多看,转身时被一具人体骨骼模型吓得僵住,背肌锻炼得彻彻底底。
  这模型不放客厅,就这么摆在卧室的床边,真是怪到极致了。
  尹槐序转了回去,比起看骨骼模型,还是行李箱和衣橱更好看些。
  硕大的行李箱裏全是夏装,很快就将衣橱填满。
  箱中还余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几只鼓囊囊的牛皮信封迭在一块,不清楚裏面装的是什么。
  女生没来由地哧了一声,她身侧俨然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漩涡,越来越浓烈的香气充斥着整个空间,它森冷而致瘾,让那个旋涡成了诱人深入的黑色曼陀罗。
  有一瞬间,尹槐序觉得自己变成了飞蛾,正一步步投身火场。
  她懵了心神,保持着防备的姿态缓缓靠近,却在女生弯腰执起牛皮信封的瞬间,被一股强悍霸道的推力驱赶到三米开外。
  要不是猫爪足够锋利,她怕是已经撞出门窗了。
  一股威迫感直降颅顶,她身上无处不在战栗,魂魄忍不住发出塑料纸一样的声音,差一些就会被揉碎。
  被驱赶的一息,她心有余悸地想,自己和微尘无异,如果周青椰是l型,那她多半连s都抵不上,得算加小号。
  “什么动静?”
  周青椰在屋外扯着嗓问,就是没走过来打探一眼。
  尹槐序头痛欲裂,四肢颤得不能自已,半晌才缓过来劲,足下大汗淋漓,踩出了数个梅花般的水痕。
  原来鬼魂也是会出汗的,奈何她现在是只猫,身上不出汗,肉垫发汗。
  女生似乎有所察觉,抬头睨过来一眼,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木板上的汗迹。她神色没变,不紧不慢地从信封裏抽出来一张薄纸。
  纸色殷红,符纸四个边角处俱烙有木剑图案,剑尖皆不指向同一处,而是以顺时针旋动。
  符纸上画了灿金的符文,符文龙飞凤舞,一笔连成,笔笔匀称炫目,刚才强悍的气劲,一定就是从符咒裏流泻出来的。
  尹槐序有了些许做鬼的感悟,一下就明白威胁出自何处,索性不再唐突靠近。
  她汗涔涔地站着不动,省得踩出遍地的水痕,用尽全力才抵抗得住曼陀罗的吸引。
  好致命的吸引,有如晕厥前夕,视野变得很窄,眼前黑了一大片。
  女生站直身,将符纸贴在衣橱的柜门上,转头便去撕了床垫上的塑料薄膜,还将湿水的毛巾拧干,简单擦拭了床垫。
  虽然只打扫了一个卧室,倒也够住了。
  尹槐序趁着这间隙藏到床下,看对方从纸箱裏翻出床上用品四件套,利索地铺好套好。
  没想到下一秒,女生又从信封裏取出一张符纸,手脚伏低在地,拧着眉头往床板底下贴。
  猫的个头本来就矮,在女生伏低的时候,尹槐序有种与对方四目相对的错觉。
  瑰丽却阴森的一张脸,活人比鬼更像鬼。
  被发现了?
  怎么可能……
  猫不由得又炸起毛,尹槐序能塌得下腰,却按捺不住这身皮毛,赶紧贴着地飞蹿而出,躲到了墙角处。
  女生的目光没追过去,她贴完符纸,就起身拉开衣橱,随手拎出来一套素色的睡衣,衣裤晃悠悠地挂在手指上。
  明明无甚重量,却好像将手筋拉得很长,显得人格外瘦劲。
  随后她就到浴室裏换了睡衣,出来坐到床上,伸手将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拿近。
  尹槐序已经不会再贴近床边,只能跳到床头柜上,伸长脖子打量。
  浏览器闪了一下,跳进学校的教务管理系统,学校的名字有几分熟悉,大概是个名校。
  s大,生物学系,商昭意。
  女生有一个相当好听的名字,短短几个笔画,能让人窥见日月之明和星辰之行,偏偏她的气质与日光毫不相干,她特立独行,冷漠得毫无人情味。
  以至于尹槐序根本没法在对方身上看到一点学生的影子,也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人会在意些什么。
  原来搞艺术是爱好,生物才是生活,尹槐序想。
  她似乎能透过这页面光亮的教务系统,看到燕语莺啼的校园,一个肃穆而不失生机的书香圣地。
  她肯定去过那裏。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位置放得很偏,震几下差点晃到地上。
  商昭意不以为意地睨去一眼,没接电话,继续浏览网站。
  手机不负众望,啪一声砸到木板上,屏幕亮了没一会就自己熄了。
  商昭意也不捡手机,就当没看见,目不转睛地看着页面,选了几门小众到邪门的选修课。
  什么殡葬风水和物理驱邪,选择的人很少,余量还有挺多,所以无需踩点去抢。
  尹槐序肃然起敬,就算她现在已经是鬼,她也根本不想接触这方面的知识。
  只是这么一个毫无忌讳的人,为什么还要在卧室裏挂符?
  几个牛皮信封还是鼓囊囊的,应该能把这房子裏裏外外、边边角角都贴个遍,说是墙纸也不为过。
  选课结束,商昭意将电脑放回原处,从行李箱裏捞出来一册立式日历。
  日历打开到当下这月,七月十六这天用红笔圈起,后来的每一天都被打上了赤红的叉。
  不出意外,商昭意给今天也画上了两道生硬的斜线。
  尹槐序寒毛直竖,如果她没有记错,游轮出事那天正好也是七月十六。
  第7章
  赤红的斜线意味不明,铁蒺藜一样横在日历的铜版纸上。
  如果是巧合,那可太巧了。
  尹槐序很讲道理,她一时没法把嫌疑直接安到商昭意头上,商昭意是奇怪了些,但未必就穷凶恶极。
  她从床头柜上移开,转头看见一只石膏雕塑浮在半空中,从门外无声无息地掠了过去。
  石膏不会自己飘,是周青椰捧在手上把玩。
  好在商昭意的目光只停留在日历上,没注意到门外的变化。
  她放下日历便仰躺不动,静得堪比尸体,卧室就是她的尸库。
  闻着那股腐朽的香气,尹槐序又觉得不像尸库了,尸库她避之不及,而不会像现在这样,还会被吸引着靠近。
  床上的人微微蜷起秀颀的身,黑发如海藻般铺撒开来,她似乎负载到了极致,眼皮往下一盖,便遮住了奇异而冷淡的目光。
  好比她能看到天花板之上存在亦或不存在的平行世界,那目光奇特到能洞穿全部,然后又视而不见。
  大概因为商昭意一动不动的样子真的很像死人,尹槐序站起身用两条后腿支撑着,探头打量了一眼。
  很苍白,但是气息平缓有力。
  她头皮发麻,鼻贯通到心口,鼻子闻到香气,心上也开出了一朵曼陀罗。
  那花既是经书裏圣洁的摩诃曼陀罗华,又是涂满毒药的裁刀。
  好危险的人,她又没意识到自己炸了毛,转身匆匆踏出卧房,一眼就看到周青椰在外面的洗手间裏来回飘动,显然还在勤勤恳恳地构思战术。
  石膏呢?
  两百年的鬼还是明理的,已经放回原处了。
  尹槐序不太自在,压住自己忍不住甩动的尾巴,问道:“看得差不多了?”
  “看是看完了,不过一时半会还走不了。”周青椰神色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