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很平常地拒接电话,把手机塞到包裏,推开门往外走。
  尹槐序直觉不好,果不其然,走廊的顶灯全部熄灭,唯独近脚边的应急疏散指示灯在亮着绿光。
  此时她离地面很近,也比商昭意看得更清楚。
  眼前的地上躺着老树虬干一样的头发,长发一绺绺延伸至走廊尽头。
  太暗了,尽头处肯定还藏了什么,保不齐是一颗人头。
  这不是尹槐序做鬼后第一次撞鬼,却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
  实话说,她根本找不到商昭意的生路,身后有鬼拍窗,前面多走几步,多半就自投鬼口了。
  商昭意好像看不到地上的头发,一脚踩上散乱的发梢,鞋底簌簌的响,和平常走路很不一样。
  “嗯?”走路的人慢下步子,垂眸看向脚边。
  一绺绺发被踩住后,像蛆虫一样猛烈蛄蛹,极纤长的蛆虫,和寄生螳螂的一般无二。
  尹槐序的瞳仁迅速放大,差点碰到蛹动的发丝,不得已松开牙,被鬼气撞得直往高处飘。
  她心口一抽一抽地跳动,商昭意却还在踩着头发往前走,手摸进口袋,捏住了从实验室带出来的剪刀。
  剪刀辟邪,也许是真的。
  然而商昭意没有用剪刀做任何事情,只是将它拿在手上,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一边还推开了沿途的窗。
  暴风雨前夕的风格外大,这开窗的举动,无疑是在盛宴前给鬼魂递勺。
  尹槐序看不懂商昭意了,商昭意这么做毫无理由,除非她有自己必须要见的鬼。
  第13章
  没人会把自己往火坑裏推,还非得亲自在坟头竖墓碑。
  商昭意绝对是例外。
  雨下下来了,没完全按照天气预报走。
  毫无铺垫,就好像水库开闸,哗啦一声倾盆而下,砸出满地喧嚣。
  风裹挟雨水往窗裏灌,吹得商昭意发丝乱飞,一下就打湿了她的半边肩。
  她起先还在肩角上拍拂几下,后来衣料被雨水洇出大片深色水痕,她便不管了。
  尹槐序好不容易才扒上商昭意的肩,后半边身还在往上漂浮,很像水裏将死不死的鱼。
  鬼魂防水,却防不住冷,她颤缩两下,看到远处的走廊恰似拉面,忽然被甩得极其细长。
  细长而扭曲,商昭意脚步没停,但是一步都没踏出去。
  应急疏散指示灯还在她脚边,距离没有变化,她根本就是在原地踏步。
  尹槐序的印象裏,影视剧常常用这样的手法来烘托恐怖意境,这叫鬼打墙,只是没想到,商昭意遇到鬼打墙也就算了,她一个鬼,也被困在鬼打墙裏。
  弱肉强食这一规则,果然在哪裏都适用。
  身后实验室的门早被商昭意顺手关上了,合紧的门没能挡住屋裏破碎的声响。
  哐啷——
  很清脆一声,应该是窗户被砸碎了。
  尹槐序看向身后,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一个没有头的鬼影,很像貍花猫描述裏的七栋女鬼。
  脖子上是空的,肩骨窄而瘦削,很稚嫩,显得很不协调。
  这鬼从女寝奔到公共教学楼,又追到这来了。
  就在这时,地上的头发倏然掀至半空,绷紧而笔直,和旧式纺织机上的线一模一样。
  商昭意无从察觉,还在往前走,直到踩在发丝上的双脚微微离地,才皱起眉头。
  尹槐序从来没有设想过,在这种情境下,她竟然还能在商昭意脸上看到失望的神情。
  这张瑰丽缟白的脸上映了一闪而过的电光,双眼却没透进丁点光亮,似乎溺在了阴霾裏。
  这神色,也太荒诞了。
  后方没有头的鬼影行动时一步三晃,明明是蹒跚的步态,偏偏快得惊人!
  它伸长的手臂干枯如柴,果然是公共教学楼裏的那一只。
  这哪裏是追击,而是前后夹击。
  地上被踩压的长发陡然缩短,一颗衔在发丝另一端的断头飞快逼近,显然是从断颈上摘下来的。
  场面格外诡异,尤其商昭意脸上还有失望没散。
  商昭意走了几步,发现自己在原地踏步,便不动了。
  尹槐序心裏发毛,心说早说你想死,我就不来了。
  她环顾四周,已经想好自己接下来该跳哪一扇窗,如果商昭意下定决心自投鬼口,那她就……不奉陪了。
  就一剎那,她和面容模糊的鬼首四目相对。
  那张脸好像水泥墙上抠出两个窟窿,双目黑洞洞的,没有一点眼白。
  断头离她很近,自然也离商昭意很近。
  商昭意可能真的看不到鬼,她只是抬手,屈起食指在发间轻勾了一下,恰若漫不经心地瘙痒。
  窗外冷不丁响起一声怪叫。
  是猫,猫从树杈上跳进窗,它的背高高拱起,毛发应激得全部竖起,嘴裏喊着“老吴老吴”。
  黑猫紧跟在貍花后面,叫声尖锐刺耳。
  拦路的鬼头猛将长发从活人脚底抽回,猛从商昭意耳畔飞过,落到断口齐整的脖颈上。
  商昭意目不斜视,她果然看不到鬼!
  黑猫飞快往前冲刺,被吓得滋儿哇地乱叫:“人,快跟我跑啊,呜啊咪呀,哇啊啊啊啊——”
  貍花猫稍显冷静一些,扭头对尹槐序说:“小彩预感不好,让我们出来找你,我还是第一次和鬼魂交手!”
  尹槐序惊魂未定,差点就开口应声。
  女鬼没把头回正,脸跟后背一个朝向,前胸垂落蛆虫般蛹动的长发,发梢勾向商昭意的脖颈。
  得亏商昭意只是没有阴阳眼,而非瞎子,她看到黑猫在前面领路,稍加思忖便跟了上去,在走廊尽头拐弯跑下楼梯。
  貍花猫跳到栏杆上,气喘吁吁地说:“这人类给我的感觉很糟糕,她身上有我不喜欢的气息,肯定是她引来了脏东西!”
  也就仗着人类听不懂猫话,它才敢叫得这么大声。
  下了楼梯,不远处就是生化楼的正门,门本来半掩着,却在商昭意快要跑到的时候,轰的关上了。
  黑猫后脚刚踏出去,毫无防备地被门隔在了外面。
  貍花猫惊慌失措地挠门,尖声:“黑猫辟邪,这下辟不了了!”
  门落了锁,商昭意猛摇几下,实在打不开,索性奔向侧方,顺手拎起走廊上闲置的金属靠背椅,敲碎了侧边的玻璃门。
  哗啦。
  还剩个框架立在原处,她跨进雨中,一下就被淋得湿透。
  黑猫沿着墙根跑来,刺球般冲鬼影嘶叫。
  貍花猫腿都被吓软了,快速从商昭意腿边奔过,走到前面领路,大喊:“快点跟上!”
  商昭意丢开靠背椅,抹开脸上雨水,她没有立即跟着猫跑,而是回头看向生化楼漆黑的走廊。
  她没做别的,只是弯腰将剪刀打开成锐角,然后搁在了地上。
  煞气沿着走廊奔过来,撞上剪刀的刀口,不由得退开数步。
  尹槐序直僵僵地立在商昭意肩头,听到貍花猫在门外声嘶力竭地大喊。
  “煤煤,让她快走!”
  尹槐序无计可施,冒昧而匆忙地露牙。
  吃人应该不合法,她可不想被往生局带走。
  商昭意困惑地摸了一下脸,看到两只猫在雨下等她,这才转身迈近。
  貍花猫嚷嚷:“煤煤,这个人是救过你的命吗,怎么还演起猫的报恩了!”
  尹槐序心想没有,不过从今往后,或许就是过命的交情了。
  两只猫奔进旧生化楼,在门边望风的橙子有所觉察,看向身后说:“一级戒备,就像以前演练的那样,小黑守西面,小玳守东面,剩下两面撒好糯米,别让脏东西进来!”
  玳瑁和黑猫都是辟邪的,多少能防住一些。
  商昭意推门进去,身上的雨水滴了一路。
  楼中回荡着猫叫,尹槐序听得很清晰,只觉得太离奇了。
  空旷旧楼内,商昭意跨过白天时被胖橘撞倒的纸箱,看到远处蹲在门边的三花。
  “咪咪。”她的语气毫无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可能并不喜欢猫,但也不厌恶。
  三花缩进教室,小心翼翼往外探头,有点害怕商昭意。
  商昭意不疾不徐靠近,目光穿过门缝,看到了一只猫砂盆,还有污浊的猫玩具。
  她的目光微微顿住,手伸进门缝,捡起一张被三花挡住大半的拍立得。
  “小猫,怎么在这?”
  任谁听到这一声,都会以为商昭意是在叫猫,可商昭意没有看猫,她只盯着照片。
  第14章
  商昭意的神情,和在实验室的时候一模一样。
  异常冷静,又笑得很轻,很慢条斯理。
  这次没有口罩遮挡,尹槐序看仔细了,商昭意的嘴角的确是扬起的,尽管幅度轻微。
  她其实还没了解清楚,自己和照片中人是什么关系,就莫名觉得自己很像一只被大火盯上的飞蛾。
  还没来得及往裏扑,就被烧成了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