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念得不比师婆流畅快速,胜在平稳。
  她边唱颂,边踏出罡步,身形好像游龙,又像星斗位移变换。
  这还能在选修课上学到?
  尹槐序不信,这步子可太稳了,根本不是乱舞出来的。
  在唱颂和步罡踏斗的这顷刻间,商昭意身上的诡戾变得很淡,就好像她也被自己的唱颂安下了神魂。
  然后那些藏在眼底的欲盼,都变得极其明显。
  她越专注,就显得执念越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样是不够的。”师婆又说,“要奠酒杀鸡,得先喂饱它,再用沉香水镇邪。不过雨下得太大了,雨水多,一下就冲散了。”
  这裏的外来者中,只有尹槐序能听到,周青椰离得太远,耳边全是饿死鬼的催讨,而商昭意又是个“聋子”。
  商昭意看不见鬼,自然不知道鬼是饿死的,一味唱颂,没能对症下药。
  尹槐序耳畔是吟咒声,持续不断的沉吟和师婆的指点相重迭,她隐约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了。
  活鸡没有,但可以以假乱真。
  她闷头叼起袋中没烧的黄纸,拖到祭臺后方,用猫爪很不灵活地折纸,明明毫无记忆,却好像熟能生巧,折得得心应手。
  从哪学来的?
  不知道,多半她以前也做这一行,和商昭意算是同行了。
  只是猫爪到底不如人手细致,她折了好一会才折出只磕碜的鸡,勉强看得出鸡样。
  折了鸡还不够,还得点上鸡血,才能鱼目混珠。
  尹槐序看到祭臺上盛了仪式用的半碗鸡血,干脆叼着折纸跃上桌,用爪子沾了些许血,往折纸上点出一个红印。
  鸡头上沾了一点红,还得吟诵咒文,才能算“活”过来。
  这落在商昭意眼裏,就是折好的黄纸自己飞上了桌,碗裏还无端端飘出来一团红,印在了黄纸上面。
  商昭意顿了顿,捏起折好的黄纸放在眼前打量,还凑近闻嗅。
  唱颂一停,门外被墨斗线捆着的饿死鬼又在啃线,脸一个劲往铁盆裏埋,身上的口子越敞越开。
  “我好饿,我要吃——”
  那些咒语虽然不能令它回退成原样的样子,到底也起到些抑制的作用。
  “她怎么不念了啊!”周青椰拉紧墨斗线,将饿死鬼禁锢在原地,省得它到别处觅食。
  尹槐序哪裏敢动,她面前的商昭意又像在瑞定新城裏一样,用手隔空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又差点就碰到她。
  商昭意勾勒了人的轮廓,继而掀开祭臺的桌布,弯腰往下打量,一眼看到尹槐序放在裏面的一沓黄纸。
  尹槐序心说别看了也别找了,我不是你要治的鬼。
  她从祭臺上跃下,直到商昭意放下桌布,将那只她折好的“活鸡”拿到红烛上点燃,才松下一口气。
  不找她就好。
  商昭意一只手拿稳咒书和铜铃,另一只手拿上点着的“活鸡”,“活鸡”丢到门外的铁盆裏。
  雨很大,她的手臂从饿死鬼的嘴边擦过,想把铁盆拿到檐下。
  但铁盆被饿死鬼死死抱住了,寻常力气根本抢不过,她的手滞在半空,手筋因为用力而变得尤为明显。
  饿死鬼囫囵吞吃烧起来的烟,身上十几张嘴齐齐咀嚼,可惜黄纸烧得太快了,它还是吃不够,它整个头都盛到了盆中,舔干净盆裏的一丝一毫。
  墙外有人说话:“今晚只有我们家吗?”
  “不是,有一家比你们来得早,仪式已经办了好一阵了。”
  “好安静。”
  “是啊,好安静,怎么没动静了?”
  又有另一家来做白事,这饿死鬼保不齐要去吃别家的香火。
  “讲究啊,黄纸折鸡,这样肉和纸钱都占上了,用火烧过的,还能当成烧鸡。”
  周青椰惊嘆一句,哪裏敢松开墨斗线,只能伸长了腿猛踹饿死鬼怀裏的铁盆。
  饿死鬼抱得很牢,铁盆纹丝不动,十来张嘴齐齐张开:“鸡好吃,还要吃鱼,我要大鱼大肉。”
  尹槐序钻回桌底,连着折了几条鱼,这次没来得及沾血,商昭意如果知道暗中有鬼在帮她,就赶紧拿去沾了吧。
  纸鱼一条条往祭臺外面蹦,一条比一条折得粗糙。
  商昭意果真看到了,她朝桌下望去一眼,盯得尹槐序浑身发毛,然后才直起身,将臺上的半碗鸡血放到地上。
  她拿折纸沾血,接着悬在红烛上烧,知道鬼魂在抱着铁盆,便也不丢到盆裏了。
  烧起来的一团黄纸飘落在她脚边不远处,她想引鬼魂进屋。
  饿死鬼撒开铁盆就想往屋裏爬,铁盘哐当落地,碍于墨斗线,它根本爬不动。
  见状,周青椰剪断墨斗线,在饿死鬼爬进屋吃烟的时候,又赶紧拿出另一捆线,将它重新捆实。
  商昭意哪看得到饿鬼进屋,她顶着雨水捡回铁盆,这下嘴和手脚都忙得很。
  嘴上唱颂,唱一句摇一下铃,时不时还得烧几只“活鸡”“活鱼”,再一边步罡踏斗,一个人做了三个人的活。
  尹槐序折累了,幸好这饿死鬼差不多也要喂饱了。
  原本瘦薄如纸的饿死鬼,竟然鼓得像只皮球,身上每一张嘴都是鼓囊囊的,已经塞不下更多。
  饿鬼撑得动不了,这下就算没有墨斗线束缚,它也去不了别处。
  它就地躺下,一副吃饱了犯困的模样,随着唱颂的净化安神,手臂和腿上敞开的口子在逐渐合拢,嘴的数量从两位数减至个位数。
  尹槐序甩两下手,从桌底下出来,冷不丁对上饿鬼敞开的脑门。
  默了两秒,她退了回去,鬼怪还是太丑了,她更喜欢活人。
  “你折的鸡和鱼啊?”周青椰这才有暇问上一句。
  “她如果有三头六臂,我倒也不用费心了。”尹槐序看向商昭意。
  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就已经够忙的了,商昭意哪还能腾出多余的手折纸。
  周青椰默了很久才说:“你连这都会?”
  她自觉惭愧,她死的这两百年是不是太不上进了,才死的猫都能懂这么多。
  尹槐序就是会,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会的,摇头说:“你不能对动物太有偏见。”
  就算她不承认自己是猫,也不得不佩服猫的才智,s大裏的那群猫,会的就挺多的。
  商昭意还在唱颂,或许是一目十行,还把咒书上的咒语记下来了,她合上了薄册,嘴却没有停止开合。
  她踏着罡步朝师婆的躯壳靠近,将对方别的腰际的葫芦取了下来,扯开木塞就凑近闻。
  尹槐序有点怀疑商昭意的属相,什么都要闻一下。
  “现在怎么办?”她问周青椰。
  周青椰很犹豫地说:“把它逮回往生局的话,可以用电击法反复刺激它回神,不过效果甚微。一般来说,成功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七,有的鬼越被刺激鬼值就越高,只能当场消杀。”
  尹槐序稍加联想,不免觉得太过残忍。
  “民间的土方法倒是挺好的,到底是新死的鬼,还得活人来治。”周青椰嘆气,“其实还能把活无常请过来,不过这时候请人有点太晚了。”
  “还是别请了。”尹槐序说。
  毕竟她还没有号码牌,商昭意又是个危险系数不明的活人,要是被局裏知道,也不知道会被怎么惩治。
  角落裏师婆的灵魂又在喃喃:“该洒沉香水了,洒了沉香水还得家属哭丧呢,可是把逝者饿死的人,又怎么会流眼泪啊。”
  哗啦一声。
  商昭意闻清楚了葫芦裏的沉香水,不假思索地泼向铁盆。
  恰好饿死鬼就在铁盆边上,被泼个正着。
  第21章
  沉香水只有些许沾在饿死鬼的魂魄上,余下的在地上溅开花。
  只听饿死鬼一声嘶叫,它便好像烤干的馒头,升出浑浊的烟雾,变得有少许干瘪。
  原本吃得鼓囊囊一个,此时洩气一般,虽不至于干瘦如柴,却也小了半圈。
  沉香水腌入它的魂灵,痛得它闭上了身上多余的口子,十来张嘴只剩下脸上那一张。
  只是它脸上那张嘴依旧敞得很大,把眼和鼻子挤得只剩下一条缝。
  大约因为嘴敞得够大,样子像足喇叭,所以脱口而出的喊叫声也格外响亮凄厉。
  这一声过后,尹槐序耳边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依稀看到,饿死鬼那双污浊的眼变得清明了点,它不癫狂了,只剩下迷茫。
  饿死鬼伏在地上,很用力地吸气,它吸得越使劲,腰腹就收得越扁。
  渐渐的,它瘪回原来的样子,和骷髅一样又瘦又薄。
  好在它没有继续喊饿,刚才的鼓胀或许只是消化不良。
  商昭意还是没有停下唱颂,她晃了两下葫芦,掂量葫芦裏剩下的沉香水,转头把铜铃放到了桌上。
  结束了吗,尹槐序想。
  可是家属还没有哭丧,而这饿死鬼又还没有完全恢复原样,怎么能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