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她的话并非毫无依据,来电的换作是其他人,商昭意的反应肯定不是这样。
  商昭意会不夹情绪,连嘴角都不屑于撇一下,而不像此刻,她就连眼睫翕动,都好像能将人剜肉刮骨。
  手机响了很久,来电人锲而不舍,接着打来第三次。
  事不过三,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四次。
  商昭意放下餐盒,转头把包挂到衣帽架上,她不紧不慢地用手指挑开包的磁扣,从夹层裏拿出手机。
  不过她还是没有接听,只是把手机放到了茶几上,不看一眼就到厨房倒水去了。
  尹槐序看到了号码备注,还真是鹿姑打来的。
  周青椰本来还有气无力地倚着,在瞄见手机上鹿姑那两字后,腰板噌一下就打直了。
  业绩这不就来了,她忙忙碌碌跟了半天,好在没白跟。
  电话那边的人心急火燎,比催命的鬼还要急切,没等铃声变作盲音,便主动挂断,继而打来第四次。
  茶几上的手机歇憩不到半秒,又震了个地动山摇。
  看鹿姑来电的频率,必定是有急事,不过商昭意接不接就不一定了。
  尹槐序想,商昭意多半是不会接的。
  “你说商昭意明知道两只鬼跟着她,还明目张胆地把手机放在桌上,是不是想我俩替她接了?”周青椰突发奇想。
  尹槐序说:“是你想,她应该没想过。”
  “她是不是没招了,想我们帮她震慑一下鹿姑?”周青椰眼都亮了,还在那替旁人完善逻辑动机。
  尹槐序寻思了一下:“肯定不是。”
  毕竟谁震慑谁还不一定。
  能将养出来的囊蝓弃之不顾的,未必只会养那一只囊蝓。
  而周青椰还是那见着囊蝓连子弹都射不准的,本就稀烂的枪法更是雪上加霜。
  拿什么震慑,靠头铁拿头震慑吗,尹槐序看破不说破。
  “她接不接?”周青椰听着那铃声,跟着也心急,“她不接我接了。”
  “这合规矩吗?”尹槐序不信周青椰会这么没轻没重。
  “当然不合。”周青椰不过是嘴上说说,哪会真的接,“业绩事小,丢工作事大,长线和断线我还是分得清的。”
  况且……
  周青椰暗暗打了个冷颤,真要她接她也不敢接。
  死人怕活人这种话,说出来太匪夷所思了,所以她决定全部咽进肚子裏。
  厨房裏传出水流声,商昭意洗完杯子就出来了。她在茶几前弯腰拿起手机,很平静地注视了很久。
  这次不等铃声停歇,她便在屏幕上滑动了手指。
  或许商昭意任由手机在茶几上响了几回,并非有心想让鬼魂帮忙接听,但她按下外放功能,必定是想让鬼魂也听个一清二楚。
  一串电流声,然后滋滋嘎嘎的。
  周青椰本来还不胜其烦地托着腮,听到手机那边的声音时,脸上的倦丧顿时好像瀑布,哗地就冲远了。
  尹槐序微怔,商昭意的举动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灵魂不由得一阵嗥鸣,古怪的感觉闹腾腾地淌遍全身。
  她不厌恶这种感觉。
  其实单凭这短暂的相处,她对商昭意的任何揣测,都能被称作为鲁莽灭裂,显得草率而不负责任,她合该向商昭意致歉。
  只是这一阵嗥鸣,竟不关乎她内心的自省和懊恼,她单单觉得……
  她对商昭意的认识又多一些了,似乎能慢慢将棱边画成弧,将方角画成圆了。
  手机裏的声音很奇怪,似乎是老旧的木头被挤压碰撞,除此之外没人说话。
  古怪的静谧比闹鬼前夕更让人胆战心惊,商昭意也不说话,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目不转睛地垂视。
  半晌,一个沙哑低沉的女声闷咳两声,听起来虚弱得好像久病未愈。
  “咳咳。”
  周青椰不出声了,指了两下手机冲尹槐序使眼色。
  她想鹿姑肯定是能通灵的,能通灵的人也能通过电子设备听到鬼话,她们最好保持沉默。
  尹槐序想到路思巧所描述的鹿姑,悚然觉得,滋滋嘎嘎的不一定是木头,也可能是……
  正被调驯的鬼。
  想到这,她一身猫毛竖得根根分明。
  咳嗽声愈来愈烈,胆汁都快咳出来了,伴着急促的喘息,近似垂死之人。
  这样的人竟能养得出囊蝓而不被反噬,也是极稀奇一件事。
  商昭意没有动容,和在尹争辉面前相比,她像一柄开刃却没出鞘的尖刀,眼裏寒芒炯炯。
  垂头弯腰时,她的发梢垂向手机,连发梢都像抵颈的针。
  咳了有近十分钟之久,鹿姑用破锣般的嗓音说:“昭意,什么时候回来?”
  她语气平和,像对待一个任性耍闹而离家不归的晚辈。
  商昭意平静道:“你不应该盼我回去的。”
  鹿姑不气,温声说:“我天天盼你回来,外面哪裏有自家好,况且这段日子你在外面应该不大好过,别家的人都不担待我们。”
  搅得风雨晦乱的人,还想博得别人的担待。
  尹槐序想不通鹿姑是以怎样的心态说出这句话的。
  不过她想,鹿姑的所作所为在她自己眼中,一定是极寻常的一件事。
  不论是饲养囊蝓,还是起了杀念,祸害别家,都是极寻常的,作恶的人怎么会觉得自己恶。
  商昭意冷笑:“为什么不担待,你心裏没数?”
  “他们误解我了。”鹿姑闷咳,“你也误解姑姑,我打过几次电话,你都没有接。”
  商昭意沉默了。
  鹿姑又说:“是时候回来了昭意,我找到办法了,你不是想让身体好起来吗,姑姑给你治,你以后不用再受苦了。”
  商昭意讥讽:“我倒是没什么大病,不过我看你已经病入膏肓了,怎么不给自己治治脑子?”
  “商昭意!”鹿姑的好声好气一瞬消失。
  “不用这么大声喊我的名字。”商昭意不以为意,“我的眼睛坏了,我现在只想治眼睛。”
  鹿姑愤怒而颤抖的声音从手机传出:“眼睛的事情另说,你越来越虚弱了昭意,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我替你找到了补身体的药,你不能不识好歹。”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虚弱,是因为谁!”商昭意阴冷讥诮。
  鹿姑说:“你受苦了。”
  “我受苦了?”商昭意阴测测地笑了,“一句我受苦了,好像很体恤我的样子,你算什么东西。”
  一句目无尊长的话,足够让鹿姑暴跳如雷。
  鹿姑却不生气,又软下声,对待一个犯错的孩子那样,说:“昭意,你身体裏的鬼是从阴间招回来的,它带来的火不除,迟早会烧坏你的身子,你的魄本来就有缺损,所以它才烧得这么旺。”
  “火不灭,你的其它几缕魂魄处境堪危,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用绝顶契合的药填上你自身的缺漏,把那簇火捂灭。”
  尹槐序心惊,原来商昭意身体裏果然有鬼,那只鬼还真是从往生局裏出来的。
  而鬼,必然是鹿姑的手笔。
  就连周青椰也瞪大双目,进过净化系统的鬼居然还能出来,肯定是用了招鬼邪术。
  那个鹿姑真是手段了得,还避开了地狱犬的耳目。
  商昭意冷冷问:“你说的药是什么,从哪裏来的?”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鹿姑温声,“药暂时还没在我手上,它不见了,我们错过了用药的最好时机,不过不用担心,现在用依然奏效。”
  “最好时机。”商昭意咬牙切齿,“魂魄的缺漏只能用魂魄来补,补上缺处,就好比隔绝空气,业火顺势也能捂灭,是这个理吧?”
  “当然。”鹿姑说。
  “你原来是想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用,是不是?”商昭意又问。
  “那是很难得的寿元日。”鹿姑应声。
  “寿元日做事的确事半功倍。”商昭意言辞犀利,“你说的药是人魂吗,是尹槐序是不是!”
  一声“尹槐序”,落地铿锵。
  尹槐序的心好像遭天锤重创,麻痹到思绪渺渺,好像已经魂飞魄散。
  鹿姑淡笑:“人魂当然要用人魂补,不过你怎么提起槐序了,这关槐序什么事?”
  “你这是杀人。”商昭意咬字用力。
  鹿姑轻声:“只是取走灵魂,不伤其肉身,怎么能算杀人。”
  商昭意弯腰拿起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像要将之嵌进掌中。她沉默的时候,双眼煞气深重,一张脸妍丽而诡谲。
  “昭意,你要明白我的苦心。”鹿姑并不悔过,“早点回来,我也一定会早点拿到药。”
  商昭意的冷静烟消云散,胸膛起伏不定地呼吸着,良久嗤出鄙薄而厌恶的一声笑,冷声:“等你什么时候给自己治好脑子,我自然会回商家拿回我的东西。”
  “药留不久,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鹿姑劝道。
  “既然药还没在你手上,我为什么要如你的意。”商昭意挂断电话,屈指啪一下将手机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