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长睫被泪水浸得湿透,每一次轻颤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清晰地倒映出塞缪的身影,带着无尽的委屈、恐惧,还有一丝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微弱的祈求。
  塞缪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疼痛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原本到了嘴边的、更严厉的质问,在喉间打了个转,终究是说不出口。他指腹的力度不自觉地放轻,转为一种近乎怜惜的抚触,摩挲着对方湿漉漉的眼角。
  “……说话。”
  他再次开口,声音却已无法维持之前的冷峻。
  苏特尔抬手,虚软地攥住塞缪的手腕,想将它拉下,却徒劳无功。
  他原本计划过几日就送塞缪去绝对安全的地方,若在此刻全盘托出,塞缪还会愿意走吗?
  “说话。”塞缪再次道。
  “……是营养剂。”苏特尔的声音几不可闻,虚浮的手心搭在塞缪腕间,“掺了一点助眠成分,但不多。”
  “为什么?”
  苏特尔眼神闪烁:“你……你精神太差了,我想让你好好睡一会儿。后来你又不肯吃饭,我只能……在你睡着时,给你注射一些营养剂。”
  “那我睡着的时候,你呢?”塞缪的指腹转而向下,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动作与质问的冷硬截然相反,“在做什么?拿着刻刀一点一点雕那些窗外的花瓣?还是……疼得受不了,又怕我发现,只敢偷偷躲起来?”
  看着苏特尔这副逆来顺受的委屈模样,塞缪气急反笑。
  “摆出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让你解释的时候,你那些‘聪明谨慎’、‘处处安排妥当’的劲头都去哪儿了?”
  “还有那篇新闻报道,也是你的手笔吧?和斯莱德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从头到尾,只有我还傻站在原地,自怨自艾地想……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为什么我已经竭尽所能,我们还是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趁我睡着,抱我亲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想?你对我做这些你认为‘为我好’的事情时,有没有问过我,我疼不疼?我愿不愿意接受?!”
  苏特尔脸上的血色,随着这一连串的质问一点点褪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退无可退之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循本能,不顾一切地环抱住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的人。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那姿态,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献祭感,仿佛愿意奉献所有,却唯独不肯给塞缪一个他真正渴望的、坦诚的解释。
  他用满是泪痕的脸颊去蹭塞缪的下巴,毫无血色的唇瓣徒劳地试图触碰,渴望能唤醒塞缪那颗柔软却又无比刚硬的心。
  然而,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塞缪的那一刻,塞缪却猛地推开他,决绝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甚至连一个完整的拥抱都吝于给予。
  苏特尔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牵他,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空气。他怔怔地垂下眼眸,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随即,听到塞缪用前所未有、狠厉而冰冷的声音宣判:
  “苏特尔,就算你有千般万般的难处,就算你有天大的理由……”
  “我都不原谅你。”
  冰冷的宣判,如同利刃,刺穿了苏特尔最后的防线。
  “我知道,我知道。”
  他仓惶地应着,几乎是凭借本能,侧身迅速拦在了塞缪与门之间。他不管不顾地伸出手,颤抖着握住塞缪的手,那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心慌意乱。
  “我……我没敢奢求你的原谅。我做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但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一个就好……”
  “机会?”塞缪讽刺的看着他,“机会是你说想要就有的,世界是围着你转的,我是围着你转的?!”
  塞缪微微带着怒气的声音发问。
  苏特尔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觉得一颗心笔直地坠入深渊。他茫然无措地望着塞缪,翡翠般的眼眸里一片灰败。
  他早知道或许留不住他,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宛如一个失去方向的幼童,不知该如何挽回那颗被他亲手推远的心。
  “你看我表现可以吗?好吗?”他几乎是哀求着。
  塞缪微微瞥眉看着他,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而是生硬的转了话题:“以后每个月我会定期带你来医院检查,腺体,虽然不知道你因为什么……”
  塞缪停顿,深深的看了苏特尔一眼,然后道:“信息素我会定期邮寄给你,除此之外,我们不要见面了。”
  苏特尔试图挽留:“可是前方战事紧张,我很快就要……”
  “那就恭祝上将此行一切顺利。”
  话音未落,塞缪便飞快地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已料到,更仿佛毫不在意。
  说完这句话,塞缪甩开苏特尔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61章
  塞缪没有再去过医院。
  他给房门换上了最新的生物识别密码锁, 冰冷的电子音会提示塞缪任何非法闯入者。
  苏特尔的名字从识别系统中被彻底抹去,连同他曾经自由出入的权利一起。
  生活还在继续,却平静得近乎死寂。
  他协助卢西恩处理完积压的公务后, 便将全部心力投入到新游戏角色的设计中。
  让他意外的是,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公司不仅没有倒闭,反而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塞缪慷慨地发放了额外奖励, 重新规划了工作流程,那个延期已久的游戏角色终于要在初冬时节正式亮相。
  期间,苏特尔来找过他几次,都被塞缪拒之门外。
  每一次, 塞缪都只是透过监控屏幕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应:
  “我现在不想见你。”
  苏特尔总会在听到他回复后在那道冰冷的金属门前停留很久, 久到塞缪几乎要以为他会永远站在那里。
  但最终, 他还是会转身离开。
  每一次都是。
  变故发生在一个冬意渐浓的傍晚。
  塞缪正专注于屏幕上的设计图,背景音里,新闻播报员冷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切入:
  “军部最新消息,苏特尔上将已正式受命,将率部远征, 奔赴前线战场。”
  刹那间,塞缪手中的笔尖在数位屏上划出一道。
  荒谬, 太荒谬了。
  苏特尔现在的身体情况根本应对不了战场上那么复杂多变的情况。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瞬间攥紧心脏的恐慌是什么, 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等他回过神,大门已经打开了。
  帝星漫长而肃杀的冬季已然降临。
  纷扬的初雪中,苏特尔就站在那里,一身笔挺的军装试图撑起往日的威严,却被簌簌落下的雪片浸染出几分孤寂的湿痕。
  雪花落在他低垂的、不停颤动的睫毛上, 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他不知已经在这冰天雪地里站了多久,嘴唇失去血色,苍白得如同他身后白茫茫的世界。
  塞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的痛楚瞬间冲垮堤坝,斥责的话语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你在这做什么?”
  尽管上一次见面时已说过最决绝的话语,可亲眼看到这人如此脆弱地站在风雪里,他那颗自以为坚冷如铁的心,还是无法抑制地抽痛起来。
  他一把抓住苏特尔的手臂,将人几乎是拖进了屋里。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苏特尔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一束花。
  一束异常的花。
  那不是鲜花,而是由各种硬度的纸张精心雕刻、拼合而成,花瓣的脉络依稀可辨,上面还用水粉浅浅地敷了一层颜色。
  和塞缪之前捡拾过的那种白色的花有些类似。
  此刻,被屋内的暖气一熏,某些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透出一种和他主人一般的脆弱可怜。
  苏特尔捧着这束纸花,僵立在玄关的角落,像是一个误入禁地的孩子,因塞缪突然的拉扯而显得手足无措。
  “我…没想做什么……”
  苏特尔斟酌着开口,小心地观察着塞缪的表情。
  “我就要走了,想临走前来见见你……”
  他话说到这,停顿了一下,露出后悔的表情,又补充道: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没想真的见到你,只是想来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