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乘着光到来
  Chapter 7 乘着光到来
  就像他一直以来做到的那样,关岸渊再次游说了父母,允诺关晴芮不去採取堕胎手段。课业自然是无以为继,他们替她办了休学,编造出『精神状况不佳』、『少女感时伤怀』等託词,全盘断绝她与外界的联系,把女儿(和外孙)藏在了家里。邻人原先还议论不休,少数几人骂骂咧咧,主题从青少年弃学的懒散,延伸到社会礼教的堕落,乃至家国情怀的崩解。久了,大家无视的无视,遗忘的遗忘,没有人再多搭理这位闭门不出的女孩,她是如何与肚里的胎儿相依为命,聆听青春年少的倒数计时。
  「待会见。」
  她对未出世的孩子细语道。
  由于关晴芮怀孕时已满十七,没人想过她是遭到胁迫,这时候才去肉搜男方身份更是为时已晚,因此家人们并没打算要去找种下这颗苦果的始作俑者算帐,顶多口头诅咒对方全家一下便作罢。对内幕了然于心的关岸渊精湛地饰演了一个焦灼的好兄长,当眾人在家属等候区等待时,不动声色地主导起对话与肃静间的佔比,并驾驭前者的行进方向。他刻在五官上的忐忑能煽动父母心绪,使其着急而无法定下心思考,但又不能太过,以免让他们慌乱到一头热地替外孙展开寻父之旅。
  一颗心除了为关晴芮能否撑过手术而悬在半空之外,父母也愁着等会儿生下来的小孩到底该如何处置。是要真的视作外孙扶养长大吗?还是通报社会局请求协助?或者乾脆仿照当年将关晴芮送人收养的做法,也把这孩子出养给别的家庭呢?
  「我们等晴芮状况稳定点后,找一天去算个命吧?」关妈妈对丈夫咬耳朵,后者晃了晃脑袋表示听到了,同时快速心算多养一个血亲需增加的花费,才说:
  「经济上现阶段是没什么困难⋯⋯主要还是得看算命的结果。」
  「还有这秘密我们能掩瞒多久。」
  关爸爸嘖了声:「怎么可能掩瞒呢?也不能让孩子当黑户,我们给他报户口、送他上学,左邻右舍便势必会看穿了。」
  「你该不会是说,让其他人看穿也没差?」
  「我是觉得,反正早死早超生。」
  她作势要摑他。「乌鸦嘴。」
  斜倚窗框偷听的关岸渊一语未发。户外烈日当头,视线随便往哪扫去,都会被刺目的灿白日光给烧盲了一剎。但即便如此,关岸渊迎光直覷了许久都没怎么眨过眼,恍若身体忘了有这个机能在,等到终于闔上双眸,光筛过叶隙,在视网膜上印出盘错的花纹。
  这是光的负像,他心底顿然冒出这个古怪的形容法。这是光的影子。
  只有当闭上眼睛正视黑暗,才有办法亲睹的世界。
  凌晨一点十三分,关晴芮的大女儿呱呱坠地。『生父不详』的允靉从母方姓关,足月生的她十分健康,全身红通通地,抱在怀里像揣着颗发育过分良好的番薯。她随时间流逝日益茁壮,爱笑的眼睛时常弯成一对月牙,小肥腿高举半空有力地踢蹬,胖乎乎的小手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他人靠近逗弄的小拇指。
  关家人第一眼即爱上这个可爱的小婴儿,他们权衡了下利弊后,打定要将她留在原生家庭里,不过依然带她去算命好图个安心。幸而算命结果不好不坏,家人们遂全然打消了出养的念头。果不其然,亲缘与地缘关係和他们够近的人们大多得悉了关晴芮先前过得像个隐修士的来由,碰见关家人时总会蜻蜓点水般地提起,有些是真心关切,有些是好管间事,总归都让关晴芮更有动机回避社交。因为鲜少出面,外人久久见一次关晴芮都发觉她瘦得很快,四肢骨感,脸颊凹陷。
  她本人的说法是这是青春期抽长的成果,虽说她已年方十八,过了会快速长高的阶段,其他人也不忍戳破。
  至于无疑处于快速成长期的关允靉,其五官渐渐显现了较鲜明的轮廓,比起番薯更似一具纯真无瑕的洋娃娃。大家靠拢在婴儿床边歪头諦视,半晌,异口同声:「跟妈妈一模一样。」
  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关允靉的爸爸是谁,而是她像妈妈这点就是明摆在眼前的事实。关岸渊的眉宇日趋晴朗起来。
  他下定决心,等关晴芮满二十岁那天,他要向她求婚,搬出父母所在的这栋大厦,两人自成一方乐土。他这样告诉了她。
  「但这怎么可能呢?」二十五岁的关允靉视线暂离笔记本,大眼圆睁地望向简诺哲,一口都没嚐过的茶已然冷却,「他们两个怎么能结婚?他们可是亲、」
  「你父母真的结婚了吗?」简诺哲反问,这疑点震慑了关允靉。有没有可能,他们其实并没有缔结婚姻关係?自懂事起就奠立的认知让她未曾想过要去动摇关乎于父母身分的信念——宛然关岸渊与关晴芮此生唯一且永恆的身分就是她的爸爸妈妈,不存有其他本相;若把他们身上『父母』的标籤撕下,这两人就会凭空化为泡影似的。
  沿着这条思路,她一一掀起各既定印象欺矇的面纱。看着关岸渊与关晴芮结婚,或至少声称结婚,亲朋好友都没感觉奇怪吗?他们必然知悉他们是兄妹啊。还是说,家人们向外统一口径,只对她跟允慈说法不同?我们自以为活在无可争辩的座标轴上,却无非是海市蜃楼的一部分吗?
  「⋯⋯我不知道。」关允靉的嘴巴呛咳出这四个字。而多年以前,母亲听完父亲的求婚台词后,也是这么回答的。她与关岸渊都明白,这便是拒绝的意思。许久,两人都不曾提及此事,直到关晴芮发觉自己二度怀孕,身体再一次地不经她认可,擅自製造出一具血肉之躯,一半出于她自己,一半出于夜夜睡在她身旁的亲哥哥。
  她想让他了解,结婚并非一劳永逸的手段。再怎么正当化一件不正当的行为,也不会让它合乎事理。这项议题遂暂时束之高阁,然而怀胎却远远不是那么好漠视的,她的身体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身体,她必须扩展至宏大的规模,以容纳多人的意绪、声音、幻觉和思想体系倾泻其内。她会变成一堵墙,静观内里折射世态的盈蚀、人情的欢虐,仅此而已。
  果不其然,为着这新来乍到的小小成员,关家再度掀起了轩然大波。关妈妈日夜以泪洗面,关爸爸好说歹说叫关晴芮趁来得及前从速堕掉,没有人思疑除了这是她在外头生的野种以外的潜在变数,连过问她是否遭到胁迫的气力也省去了。不知被下了什么蛊,关晴芮没想着要解释或揭发什么,一心只渴望接续着关允靉,也把这孩子带到人世来。
  或许这是基于基因传承的动物性本能,或是在一片倾颓末世景象中、留下一簇生机焰火的补偿心理,甚或单纯指望后代能提高做母亲的人命价值⋯⋯说她自私也好、愚蠢也罢,她的确至死都没洞彻,自己无意间给关允慈施加了多么过当的期望,要她去抢救一个已经死绝的生命,去为一个不是她犯下的过错赎罪。
  九个月后,关允慈从关晴芮的两腿间蹦出到家人面前。又一颗全身通红的番薯裹在襁褓中,两眼半睁半瞇的,嘴型似也以相同频率一开一闔。三岁的关允靉硬是在围着妹妹的亲友人墙中挤出一个空位,垫脚仰头注视着她,蹙紧眉头道:「⋯⋯跟小猴子一样。」
  大家哄堂大笑。关允靉忘了是谁从中插上一句「你出生时也是这样!」,将眾人笑声推向另一波高潮。本与祝贺无关的场合,因为这个插曲而气氛稍稍轻盈了些。
  等到关允靉懂事了,每逢回想往昔,脑海浮现的音声影像总是残破而朦胧,哀叹要自画质糟糕、运镜乱来的过往印象耙梳出头绪,实在不是简单的任务,但最起码有两个疑点被她顺利揪出。一是她那把妹妹比作猴子的譬喻非常老套,真能引发那么狂烈的笑意吗?还是对小孩子的她而言,再小的动静都容易被歪曲成盛大激昂的爆发?二是那时候出席恭贺喜得千金的亲友人数实属不多,尤其和她日后从影视作品与现实案例中取得的对照组相比,场面更显凄凉。而到场人员会那么少的原因,如今她终于从母亲的回顾中领悟了。
  知识千金难买,无知更是。
  什么都不懂的三岁的关允靉,成天在关允慈身边转悠,小脑袋稍往左倾瞧个几秒,又往右斜瞅个几下,自头到脚再自脚到头来回扫视几遍,花费了旁人见状都嫌累人的三五天,小手一拍高喊:
  「我看见了!像岸渊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