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被跨过的那条线
  Chapter 19 被跨过的那条线
  跟踪只持续一个上午便告结,因为光靠这数小时,关允慈就获取了足量资讯,够她看清她所需正视的首位敌人的剪影。
  柯骏宸踏出家门后的第一站是公车亭,挥手招来一辆,半小时左右的车程带他和(他全然不知的)她直达一条近年正逐步没落的文创商店街。平日时分,到此间游的路人与顾客更显稀疏,少了旁人充任路障遮挡,关允慈的盯梢行动变得难上加难。她如忍者般磨利五感,亦步亦趋尾随男友进入其中一家商店,小小的店面内部拥挤而曲折,音响放送日系慢摇,琳琅满目的手作小物叠满木製桌椅和矮柜,她躲到不知是衣架还是装置艺术的长条形雕塑后头,偷窥柯骏宸抓起一把别针,搁在手心赏玩,旋踵又迎着光线细察一对孔雀绿耳坠。日光浓烈打在那耳坠之上,几乎是聚光灯般的效果,而坠子也非常尽责地折射出典雅脱俗的鲜绿色光。关允慈一瞄到那对耳坠便打从心底喜爱上它,暗想他若能将它买下来送她该有多好,却又马上记起自己不应纵容男友挥金如土,深感她既虚偽又虚荣,脸上因这阵纠结而泛起红潮。
  而柯骏宸的下一个举措,令她脸上的红潮俄顷间褪为死白。秋风吹起枯黄落叶那般,他把耳坠悄无声息放进兜里,泰然自若地推门出去。此时顾店的是名中学生模样的少女,整颗头埋在距离鼻尖五公分的武侠小说当中,被书里风起云涌的情节抽空了脑浆,腾出舞台空位给白花花的刀光剑影及风割竹林般的飞簷走壁。在这一刻里,全世界只有关允慈一人亲眼目睹到整起事件的起讫。她手中忽然多了一根法槌,重量重到拖垮了她的上身。
  她踉蹌追赶柯骏宸走远的背影,只见他弯进一条巷弄,几番张望后选择光顾一家活字印刷专门店,故技重施,没朝结帐柜台上前半步便携着两个钥匙圈走出店外。偷窃后的喜悦并非明目张胆刻在他的表情上,而是隔着层描图纸般的平心静气,白雾化底下张扬的傲岸。只有当远离了人群,他的走姿才稍有些一蹦一跳地露出马脚,一个放暑假且还不必写作业的儿童,欢腾物色着接下来要下手的目标。
  在她被发现以前,恍惚像个自知理亏的贼,关允慈旋身落荒而逃。
  当晚,她直截了当地向柯骏宸吐露上午的追踪行径。她逼他把所有偷来的物件亮到餐桌上,除了耳坠和钥匙圈外,他还猎到了一枝钢笔、三条扎染手帕和一个手工香皂。假设前几回他将顺手牵羊来的赃物全数赠送给她,而没有私藏半个,那便代表他单次行窃的数量正在提升,许是手法日渐嫻熟,屡创新高的成功率已教他欲罢不能。
  他试图为自己辩护。他忘记把它们摆回原位、这几家店不给发票、它们是店家赠品⋯⋯这些低劣遁词骗不了她,他很快便捨弃挣扎,落入酝酿思绪的渊默,右手握拳轻敲嘴唇,良久后粗哑发声:
  「这件事的本质是这样的,至少我是如此坚信不移——在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没有谁是单一活着,大家共同形成一个宏大、机构复杂的生命体,同进同出,共生共死。机缘就好像无数隻身上缠着丝线的蚂蚁,在地穴里敏捷移动,每个人都相互牵扯,织出一张牵一发即动全身的密网。我在里面,你当然也在里面,你对这颗星球的影响力并不比我的大或小,大家全都是平等的。」
  「⋯⋯你是想说,作为生命共同体,我们不应该⋯⋯」她斟酌了下措词,「妨碍彼此对这颗星球的作用?」
  「不不不,不是这样,」他连连摇头,「没有所谓『妨碍』,正如同没有所谓『掠夺』。全人类皆为一体,纷扰是和平,侵害是团结。这世上的某个人从我身上抢走了什么,我就从另一人手中取回别的什么,而那人同样也会再从其他人那里得到他所丧失的。失与得,缺陷与添补,这会像永远倒不完、看不见尽头的骨牌阵列,前面倒下多少,后面就会跟着被扶起多少,倒下的一定会被扶起,扶起之后又会再次倒下,共构出绝妙的平衡。
  「无论是有形的物体或者无形的情感,它们都只是在我们身边如水一般地流动,从不真正属于一个或多个特定的人,难道你会说这场雨属于某某某,这条溪流属于谁谁谁这样吗?所以我没有、也无法将任何事物自它的『所有人』身上夺走,因为那『所有人』的概念是如假包换的假象。」
  关允慈哑口无言,搞不明白这串荒谬的答辩是冰山那隐藏在海平面之下的深层地基,还是冰山漂在海平面之上的那一小角。荒谬推展到了极致,或可自成一种不合情理的可信性;或许一段诡譎理论千方百计想要掩护的,仅仅是一股浅易单薄的私心。
  「⋯⋯么做?」
  柯骏宸的声音在她耳中响起。其实它连续响了好一阵子,而她慢了好几拍才缓过神来。她困惑的神色促使柯骏宸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不然你希望我怎么做?我已经说了我会把能还回去的东西都还回去。你还希望我怎样吗?到警局自首?写悔过书?到店主人面前切腹?」
  她收敛目光。「我希望你对我诚实。」
  「没问题。」他挺起胸膛。
  「你之前告诉我你换了份新工作,这是真的吗?」
  「⋯⋯不是。」
  「你把所有偷来的物品都送给我了吗?」
  「对。」
  「你能答应我往后不再偷东西吗?」
  他很重很慢地点了点头。「可以。」
  她深深望进他的眼睛。看上去不似在发怒的她,反倒令柯骏宸更加胆怯。
  「那你能原谅我吗?」他小声问。
  她朝他嫣然一笑。「你不用担心。从你把每样东西都送给了我这点,我看得出来你绝不是会贪小便宜的人。」然后她放低音量,「也许有点窃盗癖,或经受不了过往记忆累加起来、步步进逼的压迫性,但并不是完全无法领略。」
  他等着她说下去。桌上搜刮来的战利品无辜仰望着他俩,一排等着被解读的甲骨文。
  她说:「我想,那不光只是偷窃带来的快感,而是⋯⋯而是看到一条线就画在你的脚边,被告知千万不可跨越它,但它在被画出来以前,你压根不曾想过那还不存在的线的另一端会有什么,只有当它被画出来了,『跨越它会怎么样呢』这种想法才会显现在你脑里。甚至可以说,这条线之所以被创造出来,其意义就在于它被跨过的那一剎那——以及后面的馀波。」
  她换口气,尽量和缓面部线条。「但这不表示我会放任你继续触法。法律不是设来让人随心所欲去遵循或者不遵循的。你刚刚所说的那些⋯⋯人类共同体的论点,我认为不会没有犯法以外的行为能够展现它的精髓。我们可以一面过好自己的日子,一面追寻它深邃的涵义。」
  「过好自己的日子⋯⋯」他喃喃,想起自己那对逾越司法界线就跟横跨斑马线那样理直气壮的双亲,是如何带给他一段与安稳绝缘的童年。这个词猛然击中他的脑门。安稳。这不就是他长久以来努力读书、努力工作、努力(虽不怎么成功)守法的最高宗旨吗?尤其若他和允慈将来会想有个孩子的话。他把最后这道念头说给她听,望着她渐冉展露欢顏,像刚破蛹的蝴蝶缓缓展开背上的湿润羽翅。
  那晚他们打了场和解炮。过程中关允慈彻底瞭然,她男人有股连他自己也没有意会到的魔力,足以在犯错后让双方都感到同等愧疚。
  「你同意的话,我想回去工作。」事后,她枕在他胸膛上,近距离欣赏他鼻梁骨上淡淡的雀斑。「我不讨厌当作业员,或其他类似的职业。而且我家人也留了点钱给我,之前住进你家时我没有通知他们,他们才会断了金援,现在我只要跟他们讲一声,立刻就会有钱匯过来。你给我点时间,先用我家人的钱,我就趁这时候去找找工作。」
  他静默不语。她继续说:
  「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你需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不管花多少钱在我爱的人身上,我都乐意。」
  他窃笑起来,在胸腔里掀起一场小型风暴,摇摇头。「钱买不到我想要的东西。」然后他亲了亲她的头顶,感受倦意逐一灭掉体内的神经元与肌纤维,仅放过足量细胞留给梦境歇脚。「睡吧。」
  「好。」
  就多方面而言,柯骏宸并没有对关允慈食言。他没有再尝试偷过任何物品,加油站的零工也进展顺利,为个人需求而向她索钱的情景更是少之又少。不过他仍旧要她维持无业状态,留在家中陪伴爸妈,并答应会用合理且合法的手段,进一步追求他人生观的实现。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倾向让人高估所爱之人改过自新的潜力,或低估对方具有多重性格缺陷的可能性。以爱之名要比恨更能催发腐化的连锁效应。
  所以,当关允慈以为坏事已然告终而放下了戒心,知悉内幕的人们(假如有的话)也实在怪不了她。
  自小偷界金盆洗手后,三週过去,柯骏宸带着满脸瘀青和破皮的十指关节推开家门,现身在正在做家事的关允慈面前。他似是想扯出抚慰的轻笑,可随着肌肉拉动唤醒的疼痛,却使它更接近狞笑。
  她延迟了过问的桥段,牵着他来到客厅坐下,目视没有送医急救的必要,便用家里的医药箱为他治疗。她以棉棒沾取碘酒,涂抹他颧骨和嘴角处的擦伤,不想干扰她的柯骏宸什么话也没说,只有当她转移阵地至他渗血的指关节时,才以齜牙咧嘴的怪相开口:
  「在你生着闷气却不肯承认的同时,请准许我说明一下事发经过。」
  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关允慈感觉肩膀轻盈不少。
  「我在街上撞见有人吵架——情侣吧我猜——男的抓起女的直接往墙上摔,我看不过去,所以什么都没考虑就衝上前阻拦。」
  「喔⋯⋯」她的动作有些落拍,费了点工夫把讶异的神态压回面具之下。「原来是这样。那你有击退那傢伙吗?」
  「有啊。应该有吧。虽然只算打成了平手,但也够让那废物明白我不是好惹的。」柯骏宸没被她抓着疗伤的那隻手握成拳头,在空中小幅度挥舞着,「我还呛他,管他是那女生的谁,他敢再那样欺负人家,我可不会放他一马。」
  「那女生能遇到你真幸运。」
  他垂下拳头,无力地笑了笑。「爸跟妈呢?」他问,侧耳静听家里额外的动静。
  「都在房里休息。」
  「帮我个忙,别让我爸妈知道这件事。」朝手上搽了药膏的部位吹了几口气,柯骏宸拖着不稳的步伐走进浴室。关允慈待在原位做了个深呼吸,将纱布和棉花等医疗用品放回箱内,连同逐渐甦醒的第六感,一块儿关进密闭的黑暗之中。
  刮痕、瘀血、割伤、红肿,柯骏宸的身体大举引来这类轻微小伤,犹如腐肉招引苍蝇。关允慈没有一週不用拿出医药箱来替他擦药,次数多到再也瞒不住柯爸柯妈,可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像她那样,表现出亟欲理清来龙去脉的焦急。对于儿子在外打架斗殴,两老单单显得有些落寞,程度接近拿一株分明有按时浇水,却仍枯萎的盆栽没辙。
  她多番询问他为何会被捲入需动用到拳脚的纷争,他也总会准备好说词:看见女OL被变态尾随、抓到女厕里的偷拍惯犯、靠擒拿术制伏在公车上对女学生伸出咸猪手的色老头⋯⋯每件事蹟不仅皆缺欠人证物证,还都以英雄救美为基调,掺杂贯彻始终的骑士精神,斧凿味浓厚到反倒不像是特意塑成。
  当她暗叹柯骏宸餵给她的故事会就此定调成一摊发臭死水,它的走向便恰巧选在这一刻转了个大弯。
  他指控前公司副总挟怨报復,派人堵在他下班路段找他麻烦,害他不得不随身携带小刀以防身。他将刀子秀给她看,小小、薄薄一片,像尾坚硬阴险的鱼。她脑中乍然闪过几帧画面,少女模样的母亲手握这把利刃,以举起武士刀般的架势,面若冰霜凝视其他无脸的黑影。爱与惧意同步涌上她心口。她哑声叮嘱他注意安全,不敢对他提起她所拥有的遗產,深知他不可能为此同意待在家门之内,当个他经常掛在嘴边的『软饭男』。
  她苦恼着,自己当时千方百计揪到他行窃的小辫子,是否反而误打误撞诱发了他暴力的那一面?也许每个人活着都需要一扇对外气窗,通往明暗相反可轮廓相仿的负像世界,而柯骏宸的那扇却被她不知羞耻地一把关上,他只好徒手往墙壁凿出洞口,作为疏洪的暗渠,一条逃狱求生的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