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 幽谷
  Chapter 22 幽谷
  几天过去,空荡荡的火车月台上,柯骏宸和关允慈手牵着手并肩站立,隔着脚底前方笔直的铁轨与繁星般点缀的道碴,平视对面光秃秃的灰泥墙壁。寂冷、破败的气息在今夜的大气里徐徐晕染开来。她觉得眼皮沉重想睡,四肢骸架却有多处正不明所以地紧绷着。头顶悬掛的火车时刻表懒洋洋公告,他们要搭的那班车还有十二分鐘左右才会到站。在它到站前,他俩哪都不能去,除了彼此以及靠拢在腿边如幼崽的行囊以外,孤苦无依,无能为力地被拘留在远走与归乡间的接壤地带。
  直到隧道远方那针尖般的小点亮出一抹幽光,由小转大,一粒鼠灰色碎屑长胖成一条巨型金属爬虫,匍匐至跟前,胃壁洞开,邀请他们踏入,从一个箱子迁徙到另一个更小的箱子里面。这样他们才算得上超脱;这样她才能真正自由。
  老旧候车月台的淡淡烟味中断了她的逸想。无处解缆下锚的心潮令时光走得更加怠慢,她情不自禁回放起先前几颗零碎镜头,循着似曾相识的足印,朝着源泉重新串连起不可胜数的每一个现时现刻。地下化行之有年的捷运车厢,通透明亮的箱体运行在昏昧惨澹的地道之中,伴随着一次次转弯摇头摆尾宛如多足节肢动物,她的身体衰退回单细胞物种,整个世界也内缩成花瓣大小,年光无处安放,她像是被永无止境地关在这里,列车永久行驶,她也长生不朽。
  那她怎么会在这儿?在这儿的她是谁?这艘与客观现实脱鉤的地底宇航飞船内,人们——与其车窗玻璃上的映影——是基于什么样的原因跟她搭上同班列车,以同样的速度与前进方向移动呢?她徐徐转动头颅,将这些人的形貌转印至心底。这里有好几个『我』,她暗想,好几个具有和她同等深度与广度的个体,能够感知、做梦、思考、选择与判断;他们保有海量记忆,情感半露半藏,内心时不时响振起的独白跫音是极其地私人而又无比公眾。纵是每个人的际遇大不相同,也不会有一个想法或经验的起灭是独一无二的;人性这道连通的管子不像她身处的捷运车厢,得以一眼望底,而是需要在其内旁敲侧击、迂回杂沓,体会眾生脑里的回路如读取一张人事浮况舆图的经纬,才能从中挑出弥合的接点,一块人影幢幢灯火阑珊的场域。
  所谓『特质』是自我矛盾的存在。她所有和所没有的作为一个人的奥秘,其他人亦然。
  「⋯⋯其他人亦然。」她在心底默念。捷运倒退,两旁景物光速向前,车厢广播传来柯骏宸的嗓音,发自云际似的毛糙且粗礪,镜花水月地谈及和她来一场爱侣间三天两夜的后蜜月旅行。这是为了巩固他们摇摇欲坠的情愫,也为了藉移转场景,拋开往昔针锋相对的相处模式。
  几番比价后,他在网路上订了一间附设室外海景泳池、高空酒吧以及健身房的饭店,并全权张罗游玩行程,买了火车票,连行李都替她打点好。望着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关允慈猜想得到是什么东西洗去了那里头的杂质,呈露出碧空如洗般的光泽。她趁他不在,查察他的笔电与手机,被空白的瀏览记录和需输入密码的网页入口这两堵墙硬生生阻挡在门外,更是加深了疑虑。她遂往他欲带着出游的背包内搜找一番,在又深又小的夹层内,摸到了她意料之中的谜底。
  那小颗粒的触感仍隐约留存于她指尖,微温,而她心口冰凉。她的多疑多虑并非空穴来风,她能辨别灾祸降临的预兆,却没有自灾祸明哲保身的风骨。抬眸,时刻表显示的数字依旧是十二分鐘。她感觉有好几辈子的韶华在她眼前一晃而过,楼起楼塌花开花落,而鐘面上的指针却连一圈都没有划完。身旁,柯骏宸开口说要去一趟厕所,放开她的手,背着背包走开。她站在原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里的冷风无情吹起她的黑色风衣下摆,使她如鼓翅的蝙蝠。
  一声响亮的门板撞击声从厕所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球鞋在磁砖地面火速摩擦出的刺耳吱吱声,柯骏宸衝回月台上他的行李箱旁,背包往地上一丢,半跪着扯开行李箱的拉鍊,开始癲狂地掏翻。箱内的物品被他一件接一件扯出,孤儿般落魄,他找完一箱也不先收拾,当即转向下一箱开膛剖肚,自己的拖箱和背包全数翻过一轮后,又抓来关允慈的行囊逐个进行搜查。像个精神失常的墓园看守人,掘起一抔又一抔土,遍洒在身周围,不顾里头是否掺有哪位亡者未寒的尸骨。他急促的呼吸声在无人的月台中听来,似是经由扩音器放大,清冷空气擦过呼吸道纤毛的动静都依稀可闻。
  「我的东西呢?」他的问话勾她定睛在他身上。看来苦苦探寻的作业已告一段落,他把最后仅存的藐小希望烛光投影在关允慈的答覆上。而她註定会让他失望。
  「什么东西?」
  「我的⋯⋯我的⋯⋯」他伸出两手食指,在空中画出微小的方格。「我的⋯⋯」他咽咽口水,「我的相机。」
  她斜瞟他的手指。「这么小的相机?我没看见。」
  「不是,你没搞懂,是我的⋯⋯我的摄影机。」他试着让声嗓如同山泉般清澈,「我要用来拍风景的⋯⋯」
  「来旅行为何要带针孔摄影机?」她质问道,「拍风景,为何要用到针孔摄影机?」
  柯骏宸麻木的目光越过了她,回睇着她身后火车仍未到的空荡铁轨,然后收束视线,转而朝她身体各处追踪定位。
  「你把它藏到哪里去了?」他猛地大吼。她被吓得怔住,眼睁睁看着男友大步缩短双方距离,两手并用探进她衣物的口袋,粗暴地东扯西拽。「它被藏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风衣先被强硬脱下。这套任人宰割的可怜外衣被柯骏宸抓着肩缝处大力抖甩,彷如颱风夜里忘记被取下的旗帜。几枚铜板、车票和小包卫生纸不堪重力掉了出来,他把风衣一扔,进犯起她的米色针织衫,针织衫明明没有任何能置物的空间,却仍被他凶横地紧抓不放,布料耐不住如此蛮狠的对待而逐渐变形,她盯着自己那露出越来越多肌肤面积的瘦弱肩膀,欲喊,却喊不出一点声音。
  只好走为上策。关允慈连连倒退,试图挣脱他的手掌心,在彼此力量的以卵击石之下,因撕扯的举动太大而绊倒在地。柯骏宸趁机直接坐到她肚子上,压制她的行动,手一使力便揪下了针织衫,里外摸遍后仿效应付风衣的模式将其丢到一旁,罔顾上身只馀胸罩的关允慈细软薄弱的哀求,解开了她的牛仔裤釦子,拉下拉鍊。
  「我丢掉了!」她惊呼,认罪的言词滚落唇齿,「我把它丢掉了,在捷运站附近的垃圾桶里!」压在身躯上的柯骏宸宛若坦克,嘶嘶喷放蒸汽,重量教她难以移动分毫,驱动履带向后运转,一吋一吋辗下她的裤头。她单手抵住他的胸骨,另一手遮着内裤,「我发誓它没有在我身上,拜託你不要找,它没有在我这里⋯⋯啊啊它没有在我这里!我没有拿着它!我这边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牛仔裤——连同关允慈残存的尊严——被不由分说地一併自身上剥除,柯骏宸捞起衣不蔽体的她,押向了轨道的方向。
  月台回盪着她的惨叫。内衣扣带遭解开,底裤滑到了膝盖位置,她知道自己的躯体很快就只会剩下因恐慌而涌出的汗水、眼泪和鼻涕,以及牲畜被送往屠宰场途中散发的浓重腥羶味。她会以这样的形象死去,除非柯骏宸会真的照他此刻凑近她耳边所咆哮的,在火车驶来的当下把她推落月台撞成纷飞四散的尸块,那么她的死法便又会是另一种情况,可无论如何她确实只剩今天可活了,而今天更是只馀(她竟然还能扭动她的头以斜眼聚焦在火车时刻表上)不满一分鐘。怎么会只剩不到一分鐘?刚才还走得如此缓慢的时间,为何要在我的性命即将来到结尾时加快脚步?
  双脚大拇指是她与人世最后的联系。单单靠这两根指头,她死命稳定着肉身其馀重量而不往死亡的幽谷倒下,但有柯骏宸在背后施力,她的重心愈来愈靠前,渐冉失却支撑之感好似她是被一阵龙捲风给掀上了高空,风随时会停,她也随时会摔落成一滩骨肉碎末。
  她不敢睁开眼睛。颈背上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震恐撕开肌肉,沿着血管在她体内乱窜,若是将她拋进某个巨大的离心机里,她深信自己只会被分离成两种物质——恐惧与绝望。对于将死的恐惧,以及见不到死前跑马灯的绝望。在她全黑的眼帘前,她看不见值得重新审视回味的精彩片段,也没能见到所爱之人的最后一面。
  正如她告诉他的,她什么都没有,她的人生就是一场得到许多而后丧失所有的最洗鍊的展现,她扯破喉咙痛哭流涕大喊着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偷走你的摄影机,不应该干涉你自在生活的权利,不应该做你的女人却给不起你快乐,不应该变成一事无成的废物,不应该活着,不应该像抹被随意弹掉的烟灰那样地死在这里。隧道的风刮走她的呼号,并送来另一道振聋发聵的尖鸣,那连续不断的高音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她在耳鸣吗?还是列车进站警示的音效?汽笛?吹哨?说不定那是她停止动弹的心脏奋力一搏击发出的告别长啸——
  她跪坐下去,歪七扭八倒成一团四肢错位的肉块。火车从她眼前飞驰而过,一条模糊闪烁的光影彩带,冷气扑上面颊,扬起她的头发。前面,而不是上方。她还活着。捞起散落的衣物,她一边穿回一边拔腿衝向厕所。
  躲进边间锁上了门,连歇口气的空白都没有,她狂乱脱下了才刚穿好的裤子,一片湿淋淋的尿渍自她内裤怒目瞪视,怨愤谴责她的无所作为。她坐到马桶上,手掌根抵住紧闭的眼皮,渐趋调升力道,直至爆炸后盛绽的蕈状云在她眼幕前无限叠加,接踵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黑,她放下手,睁眼,黑暗依然紧缠着她不放,也许她是瞎了,她暗忖,或者疯了;到头来她的负隅顽抗、她的自救和她的倔强皆被证实是毫无意义的,我註定得一辈子和这黑暗为伍了。
  关允慈就这样坐得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黎明从天空的裂缝渗了出来,透过开在厕间高处的小窗,洒向有意无意待在厕所里过夜的旅客身上。关允慈不晓得自己是先醒过来,还是先开始落泪,抑或根本不曾真正清醒,也从未彻底收住泪液。在这一刻,她的眼泪不是一滴一滴成串滚落而下,而是如水幕一般大片大片倾泻下来,须臾间洗净了她的脸。她哭到眼球胀痛,肠胃翻搅彷彿想尽点棉薄之力留住正迅速流失的水分,却爱莫能助似的。
  哭掉了好几加仑的泪水,她忽然听见左边隔间的厕门被人开啟后又闭上,马桶座椅被放下,一阵布料摩过皮肤的窸窣声,臀部随着一声轻叹与坐垫接触。
  那也是一个人,关允慈心想,跟我一样的人。光是设想这世上有多少与她同为人类的生命体,她便感到格外疏离,想要逃到世界尽头,想要回到家人身边,这两股内力相互抗衡,拧抹布般胡乱扭结她的脏器。
  心越是纷乱芜杂,她的思路越是不受控地踩紧油门——万一我死在这儿,姊姊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会因我的早逝黯然神伤,没法好好度日吗?还是只当我是继承爸爸的另一具骸骨玩物?
  也或许是两者皆非。这个可能性最是教人心寒,她不得不打住心思漫无边际的流淌,反正再继续鑽牛角尖也于事无补,关允靉人正远在天边,一道正派人物合力形塑出来的结界底下,过着她无忧无虑的好日子呢。关允慈搁在大腿上的手攥紧成拳。明明跟我一样都是人,允靉为何能活得这般正常?为何她没有放弃?为何她不需挣扎?
  为何只有我被父亲的鬼魂纠缠?他是冤死的吗?他要派我去向谁復仇索命吗?他、自、己、不、就、是、罪、该、万、死、的、那、个、人、吗?
  她拿纸巾擦乾眼泪,穿好衣服推门而出。苍白晨曦在洗手台镜子里照映出一张更显苍白的面容。这是一张病入膏肓的脸,对岁月不停歇的流泻全然心死,一张死亡面具。
  镜头假若跟在关允慈身后,它会拍下她走到月台寻回行李的身影;她会在几轮无果的搜索后,不知该庆幸抑或失望地发现,她的包包和旅行箱并没有待在原位,或被送往失物招领处,而是嫌挡路似的被径直堆到墙边,一副强震后崩塌的泥墙模样。配着姿态凄楚的行李箱之特写,导演尚能插入一段画外音,述说关允慈遭到凌辱时所在的角落是如何奇蹟般地装着一颗故障的监视器,没有任何人证物证得以表明她受到的虐待属实,当然也无人报警。她就像医院长廊上乏人问津、只够增添少许视觉层次与丰富性的眾多油画当中的一幅。她会带着行囊再买一张车票,前往与柯骏宸不再相干的他处。列车滑顺驶过险些溅满她污秽鲜血的轨道——像滑过雨停后草地上的水塘,水塘里映着另一个广阔的平行时空——她拣了靠窗的座位坐下,仔细瞄了眼车票上印製的目的地。
  岛屿中部,她下一场人生的起点。
  ⋯⋯可回过头,镜头要是没有走过这一段,而是留在了厕所内、关允慈佔据过的隔间,它会因主角的空缺而悵然自旋半晌,三百六十度涵纳进四周的虚无,接着犹若随着天体运行逐渐拉长的影子,它鑽过隔板空隙来到隔壁厕间,记录下关允靉坐在马桶上,以沉思者雕像的架势,对着右手拇指与食指夹着的验孕棒发送慑人眼刀。宇宙诞生般深远的屏息守候,一条线缓缓浮上表面,关允靉整个人像被打上了柔焦效果,眉目倏然和缓,眼里有群星闪耀。
  她还是一个人。
  完整、独立、问心无愧的一个人。
  她的子宫内不见生命栖居,那所谓死亡的过去式,而他们家族的诅咒就现阶段而言,也不会由她的基因传递下去,以此散播而不减免罪债的馀孽。她起身踏离厕间,站在镜子前一边洗手一边拿捏脸上矜持与沮丧并存的微妙神态,然后戴着这副偽装前去告知等在车站出口的朱劭群这个天大的坏消息。
  火车进站,载走一批她没道理认识的人群,当她头也不回地步出月台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