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2 金色时刻
  Chapter 32 金色时刻
  大约每个月一次的频率,朱劭群会到弟弟家拜访,模仿一般兄弟来场分居手足间的日常生活交流。
  一个多云的週日下午,他如常敲了敲弟弟的公寓大门,应声前来开门的是他没见过的年轻女子,长发绑成疏松的马尾,脂粉未施,偏瘦但不至于病态的体型,一见到他便连忙鞠躬哈腰。
  「您就是朱绅的哥哥吗?」那女人问,得到确认的回答后,自动自发为他拿来拖鞋和热茶的模样很有礼节,令朱劭群颇不自在;眼前这女生跟他往常习惯在弟弟身边找到的男男女女不是同一类人,弟弟本性虽好,流窜在他有形或无形屋簷下的傢伙们却都很——朱劭群思索了下用字——脏乱。同样的,那所谓『脏』跟『乱』也能区分成有形和无形层面。不过不论是哪一种,这个女人给朱劭群的第一印象就是张乾净的白纸,一匹悬樑自縊用的白綾,一帖无色无味的药。
  「哥来啦。」朱绅的出现扰乱了他的意识流,后者清清喉咙,绽开合理限度的笑容道:
  「我带了泡芙给你们喔,家那边新开的店,我排了好久。」
  「谢啦,让你破费了。」
  关允慈接过朱劭群递来的纸盒,放入冰箱,随即闷声不响地回客房去了。
  朱劭群的眼光在她离去背影所留下的虚空中盘桓了下,转头询问:「这女生叫什么名字?」
  「你自己去问她比较好吧。」他说,「由她来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说得也对。」朱劭群小声道,喝了几口茶后又说,「但你们都同居了,我应该可以大胆推断她是你女友吧?」『之一』两字像菜渣一样卡在齿缝间。得到朱绅供认的頷首,朱劭群再追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朱绅在闔紧的嘴巴上用手指划了个叉。「个人隐私。」
  「⋯⋯」做哥哥的撬不开弟弟的嘴,也只好从现有跡象挑出点端倪琢磨。他知道许多朱绅曾交往过的『男友』或『女友』,更贴切的身分应叫做『炮友』,双方之间——有时不止——将性事视作唯一的人际连系与货币,交易过程不谈亏欠或义务,一切以肉慾为准,从这场自由欢爱中各取所需后,由一方单方面宣告中止,另一方也会气定神间地纵步跨离这片情网,去物色天涯别枝芳草,身上连一点痴情的碎屑也不留,既不会死缠烂打,更不可能回头反咬前任一口,因此比起其他把『情』跟『爱』跟『慾』全扔进同一个大锅里煮的寻常恋爱关係,朱劭群不得不承认朱绅的作风也许更接近功德圆满的境界。
  内心的寂寞固然会是一项致命伤,但这本来就是见仁见智,起码他在弟弟身上并没看到缺爱的表徵,或想与单一一个特定的谁携手共度下半生的想望。
  而这位女性与朱绅的互动模式并不含有性的色彩,同时也不像是被他当作牛马使唤的人物;儘管同居,但从举手投足间难以言喻的惶遽感可知,这里对她而言还算是新环境,朱绅本人也尚未被纳入她得以定心相处的界限内,无论肉体抑或心灵。所以,槓掉『炮友』。那会是普通朋友吗?朱劭群暗想,我弟什么时候起会交上普通朋友了?
  「不管怎样,你能安定下来就好。」他下意识地抠着裤脚上的毛屑。
  「我总是很安定啊。」朱绅倒是老神在在打起嘴砲。
  「还敢说,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换床伴换得比皮肤细胞更新还快。」
  「嘖,就靠那张嘴,业务真是你的天职,」他前半段乱笑一通,跟哥哥打哈哈过去,后半段又马上改口,且换上了阴沉的低八度声线,「——不过我和她不是这种情况。我和她的情况比较像是⋯⋯嗯⋯⋯古希腊人极为讲究的主宾礼仪吧,你知道的。」
  「我才不。」
  朱绅扯扯嘴角,从沙发起身走到冰箱前。「我现在就想吃泡芙了。你也一块儿吃吧。」
  「好啊,记得留几个给她喔。」
  「废话。」
  他跑到厨房拿了两人份的餐具出来,为朱劭群和自己各选了生乳和柠檬口味的泡芙。
  「工作还顺利吗?」他问哥。
  「还好。算中间值吧。」
  「还有在忙摄影的事吗?」
  「比以前少了,时间大多花在家庭上面。」朱劭群好像咬到舌头似的颤了下,目光乱扫过横梁,恍若故障的海港灯塔,「我老婆跟我都还在适应新婚生活。」
  嚼食的动作被按下暂停键。「对齁,关于这个,抱歉没去参加你的婚礼啊。不过这也是为了大家好,我不能因为自己想去就去不是吗。」
  朱劭群听着,表情像逼不得已吞下了极苦的药膳。「我绝对没有、也不会不让你来。」他深怕被谁听见一般小小声地说。
  「老婆叫什么名字?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美薰、美妘⋯⋯之类的?」
  「允靉啦,受不了欸。」
  「喔——」
  「关允靉。她的『靉』字超难写喔,一个云朵的云加一个爱情的爱。」
  朱绅的上下眼睫毛略微撑大了一下,但这细微的异状并没有惊动朱劭群的发言,后者依旧专注聊着夫妻间的鸡毛蒜皮,直到太久没听见对方搭腔,这才探知自己方才所言在弟弟脑海里只是打水漂的小石子,于是问:
  「你从刚才起就在看什么?」
  朱绅简洁地朝朱劭群身后一指,「那里,」再指向厨房,「还有那里。有几处墙壁好脏。」
  「⋯⋯脏?会吗?」他多次转头查看,「我倒觉得乾净得不像话呢!」
  「斑点太大颗了,我得请她过来清洁一下。」
  「噯,你别这样⋯⋯喂!」
  不顾兄长抗议,朱绅三步併作两步前去敲响客房房门,得到回应后整个人鑽过门缝又迅速把门闔上,一分鐘过去,只见关允慈以一马当先之姿衝出房间,直奔厨房去取抹布,淋水浸湿了就埋头猛擦橱门和墙面,连一道视线都没拨给另外两人,对朱劭群邀她别管无理取闹的弟弟,快来享用泡芙的呼唤也置之不理。朱绅则回到客厅原位坐下,用指尖沾了点盘子上的泡芙碎屑,送到嘴边意犹未尽地舔着。
  「人家可不是你的佣人。」朱劭群的语气压重了些,朱绅支着头回视的眼神却像看着一株小巧可爱的多肉植物。
  「别这样嘛,我也没有逼她,只不过问问而已,是她自己想要这么做的喔。」
  朱劭群半信半疑,来来回回盯着他们两人几轮后,似乎也真被关允慈灼灼燃起的热情给打动了。他对朱绅咬耳朵:「你女友是有洁癖吗?」
  「可能哦,她一走进我房间就快心肌梗塞。」
  「你得对人家好一点喔⋯⋯」
  「哎知道啦,我对谁都很好啊,你先回去讲你的事啦,你太太的话题还没聊完啊。」朱绅亢奋地摆摆手,像一个躁动的、想把空气中所有雪花都圈进掌心里的小孩。
  「最近也没什么事好讲的,我跟她都很忙。」
  「那就聊更久以前的事吧。」一副『怎么这也要我教』的气派。
  「比如?」
  「听人说你和她交往的起因很独特啊。」
  「你指饭店那场假恐攻?我跟你提过好几次了吧?」
  「再讲一次会死喔。是吧费洛蒙?」他向在边桌和椅脚间蛇行过来的爱猫问起意见,「我们都想再听一遍那故事,然后你可以说点其他的,像是⋯⋯她每天的例行活动、她的爱好、个人目标、专长、工作、讨厌吃的食物、喜欢的乐团、难忘的旅游回忆⋯⋯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我都想听,你就即兴发挥吧。」
  扛不住弟弟的百般要求,朱劭群命令跟老婆有关的话题在他心中呈流水线排出,一个接一个打包好落到舌尖上准备出货,彼此间并不一定具有明确的因果效应,重大程度也是忽高忽低,但总的说来它们全围绕着同一个人物打转,鲜少偏题,朱劭群说着说着,竟还有种全世界只剩关允靉一个人活着,其他人不是假的就是死了的奇妙感触,而朱绅专心聆听的模样,好像也同意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关允靉上週末和朋友去KTV点了哪几首歌来唱,还要更能撼动歷史的大事了。
  连趴在朱绅曲起双腿上的橘猫也煞有介事地听着,虽也一边摇头晃脑地打瞌睡。全场看来最心不在焉的非朱绅的新女友(之类的角色)莫属;她刷洗墙壁的狠劲,想来是对所有破坏环境卫生的细菌怀抱着深仇大恨。整段朱劭群的独白里,他一次也没见到她转过身来面向自己。
  口乾舌燥地谈完,朱劭群连灌了好几口冷掉的茶解渴,反问朱绅道:「那你呢?我都分享这么多了,该轮到你了吧。」
  「我吗?我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打工还有在做吗?」
  「有啊。」
  「你那些插画呢?有没有新作品?我想看看。」
  朱绅依言从卧房找了几张素描和拼贴画,放在茶几上让朱劭群一张一张拣起来欣赏。接着朱绅又去翻来几个自製的小物件,包含用黏土、乾燥花、铁丝,以及切碎的纸板和保丽龙等材料做成的雕塑,大小类比一支唇膏,还有串珠、耳环等首饰,以及纹有刺绣图样的口金包。
  「⋯⋯真厉害!」朱劭群喃喃讚叹,瞳孔倒映着串珠反射出来的光。「你有拿它们去贩售吗?」
  「有一些,但卖得不多,上个月只赚了三百块。」他说,选了一张朱劭群本人的素描送给他,后者有点难为情地收下,嘴上说着「没事画我干嘛啊」,可唇角就是提得高高的降不下来。
  「那你⋯⋯生活开销没问题吧?」
  「OK啊,我不是有在工作吗?」
  「有没有想过要换?」朱劭群换上更语重心长的声调问,「你刚毕业时不是当过一阵子的美术老师吗?或是我去问我朋友,他有认识的人在做展场设计,用得到你的美术天分——」
  「我没有美术天分,我只是喜欢随手做点小东西。」
  「可是它们的薪水、」
  「比较高,我明白,但偶尔打打工赚的钱也够我花呀。」
  朱劭群瞇起眼睛,极具批判性的目光就从那两条隙缝中射出。
  「⋯⋯好啦,是有某些人在金钱方面帮了我点小忙啦。」
  「你不能指望这些人永远都会帮你,尤其里面肯定很多怪胎。」
  朱绅默然抚摸着费洛蒙的下巴,并不急着答话,犹如这场戏里的旁观者。过了会儿,朱劭群说:
  「抱歉,每次来我都只会讲同样的话。」
  他摇摇头。「是我一直在麻烦你充当我跟老爸老妈间的传声筒。但事情就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我很感谢你的付出,不过如果你想要撒手不管的话,我也不会怨你一句。」
  「爸妈很爱你,他们也都老了。」
  「我知道。」
  「不忙的时候就回来一趟吧。」
  「看情况吧。」他不轻不重,温温的像一只能单手拎起的小火炉般回答,「以后的话,也许。」
  朱劭群走时,朱绅送他到门口,哥哥毕竟是哥哥,他边穿鞋边不忘嘮叨:「我还是相信你有潜力,你能抵达比你以为更遥远的地方。」
  「我会努力的。」他笑笑说,倚着向外推开的铁门挥手道别,「掰,注意身体啊。」
  「你也是。」
  朱绅回到屋内,第一眼即与木立在客厅茶几旁的关允慈四目相会。她试着对他勾起微笑,但製造出的笑脸却像揉得皱巴巴的卫生纸团,就那样僵硬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又渐渐下垂缩回。
  「⋯⋯不好意思,害你必须让我听见一些你的私事。」她说。
  他走到她面前。「到沙发上去坐吧。」等她坐好了,他才说:
  「那你呢?跟你印象中的姊姊身影有重叠吗?」
  关允慈脸上并没有哭过的痕跡,可发出来的声音抖得像条淋湿的狗。「我不清楚⋯⋯有些有,有些没有。」
  「虽然我没见过你姊本人,但听得出来她人很不错。」
  「她是很好,她——」关允慈抿了下唇,「她比我勇敢许多。」
  「⋯⋯是吗?」
  「其实,你刚才无预警跑来问我,有没有姊妹名字叫关允靉,我第一个念头是想否认的。」
  「因为只差一个字,我立刻就觉得你们是家人,不过想一想,倒也不是非常少见的姓名,总之就抱着赌一赌的心态问问看吧。」朱绅柔声说,「我记得我哥曾告诉我,他太太娘家似乎也有些问题没有完全解决。」
  「⋯⋯」一股涨疼的热流在她胸臆间起伏,漫过肺部,亟欲唤醒什么似的敲打肋骨;她感觉有一隻活物在这热流当中游着泳,本来游得挺好的,忽然间想换气却浮不出水面,且快速下沉。若没有谁来帮牠排一点水出去,牠势必会溺死在这里。
  好奇怪,她想,我的身体居然有办法杀死一条生命。
  「⋯⋯我想,我想⋯⋯」从体内深处,她发出冰柱融化滴下来的水一般的声响。窗外,天色正值他们这阵子常掛在嘴边的『金色时刻』,夕照燃起千火,火苗跃上窗帘、傢俱、地板、衣服,直直烧上身来,「我想要好起来,想好起来,回去找我姊姊。」
  小小的客厅为橘红色海景覆盖——橘红的海、橘红浪花、橘红岬角,小小的橘红寄居蟹爬上他们橘红的脚趾。
  「我想要赶快好起来去找她。」
  残阳将他们整身裹起来烘烤的热度,从毛发尖直至脚趾甲都能真切感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