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 花与炸弹
  Chapter 36 花与炸弹
  朱绅消失的第四週,关允慈尝试邀两人的朋友们出来见面却未果,第五週她成功约到了两位——DJ和大学延毕生——期望能藉机旁敲侧击出朱绅可能去了哪里或在做什么,可仍旧不了了之。
  为此她有些沮丧,但程度并没有严重到影响日常作息。她隐隐觉得这确实偏向朱绅的行事风格,更何况他(应该)也没有要扬弃她与他们之间树立的默契,因此不算不告而别。
  让她对失去朱绅音信一事能如此不放心上的最主要的原因,很遗憾与柯骏宸这颗灾星有关。想必他决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开始在关允慈上下班途中尾随其身后,像一大团蚊蚋组成的暗黑人形物,一抹噩梦的剪影。可不知是他的跟踪手法过于低劣,还是单纯懒得降低自身存在感,柯骏宸屡屡被关允慈或甚至经过的热心民眾逮个正着,也曾被警察查问和严词警告过,即便如此依然死性不改,到后来乾脆腆着脸每晚出现在安亲班门口想接她回家,她同事们在旁冷眼怒目也打穿不了他自恋型人格所堆起的厚脸皮雪墙。
  幸好有几位在安亲班打工的大学生弟弟妹妹自告奋勇陪她离开,他才摸摸鼻子闪边去,然而到了深夜,她又发现自己的信箱里躺着几封柯骏宸传来的讯息,怀疑他是经由她学生时代的朋友,或是社群或求职网站等管道找到她的电子邮件地址,信中他唐突表示从他的调查中可知,关允慈的现任男友朱绅是个少见的同性恋,私生活不检点,且有诱拐未成年人等触法之虞。
  『——更可怕的是,他不会有办法给你一个孩子,就算你怀上了,他也会叫你打掉。但我不同,我深爱女人也尤其深爱着你。你想要几个小孩我就给你几个,在我心目中你彻头彻尾就是个当母亲的典范,我和你铁定会生出一大堆健康又可爱的孩子。』
  然后让他们被你家暴吗?她心想。绝对不可能。
  『你再继续跟他在一起会出事的。我这是在拯救你。他会害你完蛋。』
  她跳出页面,连动动手指删除信件都嫌麻烦。
  翌日,关允慈接到了朱劭群的电话。同样身为男人,朱劭群的声音传入耳里激起的就是湖面波影,是太阳散进大气中被风稀释。可那温煦的男声底下藏着绷紧的弦被急急拉过的刺耳裂音。他从话筒另一端向她求援,自己已经有三个月左右没见过弟弟本人或收过他的信息了。
  在她回应以前,他言词曖昧地承认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朱绅自小就爱搞神出鬼没的把戏,突发性地哪一根筋不对了,故自销声匿跡个三五月都是常有,这次当然也不算离奇,但为确保万无一失,朱劭群还是选择向她报备,请她也协助关切一下。
  在谈话中,她不敢冒然向朱劭群提起自己与柯骏宸的纠葛,即使这冤家的名字在她嘴巴动着的同时,也在她脑海掀起了呼号的暴雨。朱绅的失联会是柯骏宸直接或间接酿成的吗?该不会柯骏宸也去骚扰或恐吓了他?前男友的再次出没与现任同居人的无端潜匿,关允慈难以确定这两件事的时间轴能否对应得上,只晓得不惜一切代价甩脱柯骏宸的魔掌,成了她的当务之急。
  云边闪耀的一线希望在几天后直射入她眼里。上班休息时间,打工妹妹拿着手机晃到关允慈身前,脸上闪着邪笑,熟练点开交友软体,滑出一个男人的照片和简介后递给关允慈看。
  「就是他对吧?照片跟本人一样叫人作噁。」
  关允慈盯着柯骏宸面对镜头做作摆拍的姿态,胃底确实一阵酸水翻腾。
  「不如从今以后让我出马?我对我耍人的本领还满自豪的。」打工妹妹边啃着当下午茶的红豆麵包边说,「你看我拍的这张自拍——认不太出来是我吧?我特地化了超浓的妆,再配上修图效果,我可以创一个新的帐号,假装成别人去勾引他。」不等关允慈答覆,打工妹妹又说,「不用你提醒,我不会跟他在网路世界以外碰面,也不会做出骗他的钱或裸照之类的犯法行为。我只是要引开他的注意力,让他别再来烦你就好。」
  关允慈想不出坚实的反对理由,也只好应允她行使美人计。不出所料,柯骏宸被这妹妹迷得晕头转向,当即单方面『甩』了关允慈,走得如来时般突然。
  然而朱绅却依旧下落不明。
  关允慈邀请朱劭群来家里,两人窝在朱绅卧室内过滤他的个人用品,意图淘洗出一点能指引他们搜查方向的蛛丝马跡。藉着从便条纸、速写本、收集剪裁下来的杂志和广告手册等内容读到的关键字,他们梳理出一份清单,边旁绘有简易路线图,以住家为起点,由近到远一处一处分头搜索。这时她才体认到,大海捞针的辛苦在心理上的作用远比在肉身上的更多。没有具体的游戏规则,胜负难分,时间是裁判也是敌人;当清单上的地点越删越少,道路越走越窄,她是半途被拋出车窗、摔在路肩上的破娃娃的挫折感也越来越深重。她得一面消解这份愁苦,一面与朱劭群保持顺畅合作,而后者与朱绅间的兄弟情,也使她不由得联想到自己与关允靉间的情份。
  这些年来,姊姊也曾如此追着我的踪跡不放吗?纵使谁也不能保证可以找得到人,或者找到以后又能干嘛、会不会反倒让衝突恶化⋯⋯姊姊的电话照旧一通接一通地打来,简讯和手写卡片在被冷处理过后,仍不死心地连续挺进她的实体与虚拟邮箱,就等她回心转意,而她躲着这些关怀像走私商船躲着灯塔射出的光柱,故意不向姊姊更新自己的新住址和联络方式,重大节日也不回家团聚,连姊姊的婚礼都缺席,无福可同享有难也不同当,她这么畏惧着光是不是也助长了黑暗的威势?她手中自刎用的匕首终是砍杀向了谁?到头来,不只她自己的人生被耽误,连关允靉的人生——起码就某块环节而言——也因为妹妹的自暴自弃而裹足不前,像一棵树的某一截输送管线遭到阻断,水分与养分进不来,渴死饿死的细胞排不出去,那一截既孤立无援也拖垮全体,枯黄凋落,她们人生的某一段就像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浪费掉了,那可是无人能复製、永远不会再重来、万金难求的一段啊。
  关允慈望着本该成为的那个自己在下个路口拐弯,与现在的自己渐行渐远,深知无法挽回,说不出的苦闷囓咬五内。
  ⋯⋯但如果走远了的那个身影不是她自己,而是她姊姊,那她是会奋不顾身衝上前拉住她姊的。因为她不曾有一刻气过关允靉把爸爸身上飘来的尸臭当作芳香精油,伴尸如同接受深度催眠治疗,在死不瞑目的爸爸身旁醒来,欢喜宛如涅槃重生。不,关允慈总有一天得接受这个事实,爸爸就是死有馀辜,不值得谁为他的死而受害,尤其是同为这场内战之战俘的她姊姊。
  于是,她暗暗许下诺言,等她过回了有朱绅相伴的日常,他们俩要一块儿出发去见关允靉,不论两方相距多远,不论谁有没有原谅了谁。
  在又一次的寻人任务以失败告终后,无功而返的两人于夜间街头晃荡,正要挑家餐厅吃晚饭,眼尖的朱劭群瞥见一间土地公庙,便飞快跑过去拜拜求弟弟平安、早日重聚,关允慈则站得远一些,因与真火教不堪回首的往事而对宗教场所心存芥蒂。拜完,朱劭群并没急着离开,而是留在庙中徬徨,对比神像双目的淡然,他的眼神是魂魄被抽空了似的风平浪静,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人不再识字,或嘴刁的饕客失去了味嗅觉。徬徨过了某个限度,朱劭群竟就在她面前拉来一张塑胶椅坐下,整个人颓丧入一种乾枯状态,于烟雾繚绕中揉着眼睛,垂头丧气。
  关允慈在他身边坐下,听见他闷声问:
  「你有曾经——光想不做的也算——像这样突如其来从大家面前消失不见吗?」
  你真问对人了。「我有。」她尽量用实事求是的口吻回应。
  「是什么促成了你这么做?」
  「⋯⋯」思量的火光烧上她身,在她脑中生成焚香般的裊裊青烟。「⋯⋯归咎到底,全是我一个人的错。」她处在阴暗中,感觉到朱劭群的目光在她脸皮上游移,「我和我家人起了争执,简单讲他们令我失望了,他们把我从⋯⋯」一个自以为老成的胜利者?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被害者。或甚至是同一事件的加害者。我是什么身分很难解释得清,但我会说是这完全是我的错,是因为我有一个⋯⋯手足,她和我碰上了同一件事,却没有產生类似于我的反应。恰好相反,她变得更阳光正向,做事更积极,笑容更明亮。」说得好像我有亲眼看到似的,她想,不过关允靉的确是由谷底翻身上来,这点无可辩驳。
  朱劭群搁在膝上的手指颤动了下,可眼里并没闪烁参悟的清光,只是若有所思地,以极慢的语速低语:
  「我们家也是有些自己的难关得过。朱绅有和你聊过这方面的事吗?」
  「一点点。」接着她顿了下,反问,「你们最近还有收到那位丁老师的消息吗?」
  「你说那人渣?应该是没有⋯⋯你是在怀疑他吗?」
  「也不是⋯⋯」她想不透该把矛头指向谁,她的第六感此时沉静地恍如寺院无人敲响的铜鐘。
  「你是我弟弟的同居人,对他最近可能遭遇到的事说不定瞭解得比我还深。」朱劭群正色道,「可以请你再仔细想一想,朱绅他走之前有哪里或哪些事不太对劲吗?」
  「真要说的话,他就是交了一任新男友而已,」关允慈说,「那个叫小夏的男人,但我们也去他家见过他几次了不是吗?他每次都说他毫不知情。」
  「那人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朱劭群沉吟,指腹搓揉着后脑勺,「怎么讲⋯⋯我总觉得这事和谁都无关,就只独独跟朱绅一人的内在心理活动有关,所以我们才会问谁都得不出像样的结果。」
  「但小夏他、身为朱绅最亲密的恋人,他都不见了却还不跟着我们一起调查他的下落,这也挺奇怪的。」
  「我弟和他那群朋友啊恋人啊都是走这种模式。谁也没有付出真心⋯⋯」
  「不对,这次不一样,」她凛然打断他发言,为此歉疚却也不愿停止,「这次他们是认真的。全心全意。」
  「他们?他们两个人都是吗?」
  「朱绅⋯⋯朱绅是。」她愈讲愈小声,「另外一人,我不太确定。」
  朱劭群叹了口气,对她说:「我们走吧。」晚风吹得落叶纷飞,他们立起领子、手插口袋并肩而行。走没几步,朱劭群的声音从旁流过:
  「你认为我弟会是那种深情被辜负了,就躲到无人知晓的角落去自我毁灭的人吗?」
  她忖度半晌,摇摇头。
  「他若是被辜负了,没道理不回来找我们。」她昂着脸向个子高她一颗头的朱劭群说,「我对他有信心,对我们两个也有信心。朱绅在外面被人欺负了的话,绝对会回来向我们求助的。」
  「那他为何还不现身?」
  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他没有脸见我们吗?他觉得我们帮不了他吗?
  种种疑问如那白月周边翻涌的云浪,在两人心底被月光照得大明大亮。正因为忧虑朱绅怀着秘密不想让间杂人等得悉,朱劭群和关允慈至此都没向警方通报他的失踪,可既然他俩已走投无路,除了报警寻求国家公权力介入之外,似也没有其他方案可选。
  「——还有一个办法。」朱劭群冷不防说。
  「什么?」
  「我大概知道他常去的几家同志酒吧。或许我能在那儿打听到一点线索。」
  她抿抿唇,没再多说什么。用完餐,与朱劭群作别后独自踏上归途,细细绵绵的雨落了下来,她拢紧外衣,戴上外套帽子,耿耿于怀地仰头凝睇高楼。那高如树冠的顶楼,无遮蔽的边沿,会有人孤身立在风雨当中飘摇吗?
  想像着,某个面目漫漶的人影从那上头倒栽葱掉了下来,她会用一枝随处可得的铅笔,伸入并捲动上帝手中的磁带,将那人陨落的身躯倒转回升,无视重力与时序,把这鲁莽的笨蛋重新塞回那该死的安全的所在。
  然后狠狠地,往他脑壳敲上一记。看能不能像拍拍老电视机就能将它神奇修復那般,敲回一点基本常识给他。
  例如,走不一定为上策。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自死后的灵魂或许无须永恆重演当下情景,可不幸活下来的人会,他们会耗尽馀生一趟又一趟地重返失去重要之人的时刻,像候鸟随不可撼摇之习性迁徙,午夜梦回里重返故土,一梦千年。
  雨水刺痛了她的眼。她不能再想下去了,遂腾空脑海逃回她与朱绅的家。
  几日过后,一股山雨欲来的直觉催促关允慈动身前往孩提时代固定就诊的大医院。她和关允靉从小都不算容易生病的体质,每年出入这里的次数不会多过五次。可医院毕竟是医院,有其迥别于他方的气场,故此记忆犹新,甫进入自动门内冷风颼颼的霜白空间,周遭瀰漫的消毒水味与全副武装奔走穿梭于病榻间的护理人员,毫不留情挑起了她的敏感神经,猛然间她被推上了繁忙的十字路口,重责大任委以己身,她自许是位健全的社会中坚,而非混入人烟、披着人皮的兽,刚从四脚行走改为两腿移动,以怪异的文法进行沟通。
  她来到急诊室,在这儿有一件攸关生死的机密要事等着她完成。一座高塔,里面关押着心神丧失的朱绅。只有她能拯救他的明日。忧鬱或厌世不适合用来描述现下的激扬心境,她觉得全身血液沸腾,视界犀利如鹰,高解析对焦眾生面貌,坚信在那磅薄划过的流星雨当中,有一盏专属于她的明灯。
  下一个转角,她想,下一个或再下一个转角,时空断裂的轨道就会再度镶接地严丝合缝,朱绅会出现在她身前,一派舒心约她出去吃早餐。或晚餐。她不晓得现在确切的鐘点,连外头天色是明是暗都不具体感。她似乎还在梦游,梦中场景出自于她,依她指令成为真实,却也反向捏塑她脑与心的构造,使得一股奇奥的既视感如雾升起,半掩住急诊室内的人群与其他非人的摆饰设备,等她意识到现实处境之时已经来不及了,身下无畏迎向未来的脚印正一步一步引领自己回到过去,她在无数转角与无尽长廊当中漫行,一步小一吋,肉体渐渐皱缩,从成人、少女、幼童,最终化为胚胎,湿漉漉瘫在地上挣扎,而区隔阳世和阴府的大门就在她泅渡不了的另一岸上开啟,门后散开炙烈白光,耀眼夺目,似有人声轻巧亲近如风铃响起⋯⋯
  在外人眼中,关允慈半张着嘴对着日光灯管发了十几分鐘的呆,就和一隻扑火前的失智飞蛾没什么两样。这里没有朱绅。恍惚间,这人好像从来不存在于她的生命之中,或从来不是为她个人所拥有,她和他和想必所有人皆是,心中的既定认知或深谋远虑并非刻入钢板,而是勾绘在沙滩上,风一吹浪一扑就什么痕跡也不留地消散,为何人要被设计成这样?她边纳闷边赶往另一家医院,为何人要被设计成会随时随地随风消逝的脆弱不堪的物种,却又担任如此充沛巨量的情感的载体?她驀然也莫名地联想到摩西分开红海的那段记述,被劈成两边的红海中央是一条人可穿行的生路,与海相比狭窄地不堪一击,左右两侧是汹涌激盪的水体,高墙似的立着,森严而威吓性十足,似是绵延至无法想像的远方,这就是理智与情感的对比——至少在她的情况中是这么回事。她体内有着这么一股强大、与自然有着相同本源的动物性激情,足以扫灭后方追兵,更可能从内而外吞没自己。
  且还不只她。其他跟她一样是人的活生生个体们也面临着大同小异的两难。大家都是摇摇欲坠活在峭壁边上的花,也是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砰然引爆的炸弹。
  到了下一家医院的急诊室,她还是没有找到朱绅。关允慈不放弃,继续用难以归纳的原则挑选了再下一间急诊室,而后再下一间,再下一间,再下一间⋯⋯
  当手机铃声响起,为她捎来她殷切盼着的消息时,她惊讶得知朱绅人就在她计划要去的下一家医院内;她刚从上一家的大门口离开,循着谷歌地图,正要赶搭预计三分鐘后会来的公车。也就是说,以大方向而言,她的路走是走对了,可却总是晚了那么一步。
  为何她要被设计成这样?能够预视来日里极关键的一线回环曲折,却无力出手扭转挽救?
  她大跨步奔向朱绅所在的病房,心里盘绕着这声叩问,音量之大,几乎淹没了四周杂音与她自身澎湃的心跳。
  她停在门前,再三确认名字无误,手却提不起劲推开门板。打开这扇门以后,会是什么东西在那里面等着她?又是一具尸首?肯定是的。但会是谁的?有谁死了比活着好?有谁怀着乡愁应对死亡?
  她动不了。瘫痪的身子和停摆的脑袋丝毫没有察觉,朱绅本人就站在长廊上几步之遥外,一言不发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