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选择
  「星野,你看一下,这些是这次准备的造型。」
  会议室里,站在长桌前的江蔓接过造型部主管手中的一叠造型设计图,放到男人面前的桌面。
  当初段星野选择和星石签约,其中最大原因就是星石旗下的艺人,相比其他公司有更多的自主选择权。
  艺人在公司里比起商品,更多是被当作一个人。比如现在,关于造型方面,他们也会允许艺人本人参与讨论。
  段星野翻开第一张造型设计图,虽然看得出造型设计师努力想将柔和感融入摇滚风,但整体造型依旧是浮夸张扬的基调,红色的外套,层叠的饰品⋯⋯
  男人皱眉,正想翻过去pass掉,却看见图纸右下角的署名。那是很小的两个字,字跡清秀,和写字的人一样——贝映。
  段星野一怔,脑海闪现贝映今日低落的表情,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他手指顿在设计图上,「这张⋯⋯」
  造型部主管见状,表情有些尷尬,「啊,这是一个新人助理的,不知道怎么了,本来都否了,怎么又拿上来了⋯⋯」
  女人说着,起身要把那张图拿走。段星野却拿起纸往后退,错开她伸来的手,「没事,改一改就好。」
  眼底染上意外,女人愣了愣,乾笑一声,「你确定吗?可是这跟你这次的专辑风格完全不符合。」
  这次的首张个人专辑〈STAR〉核心聚焦在「自我本质」,表达男人在人生中受挫、挣扎、沮丧,最终透过自我探索,鼓起勇气重新站起,继续前行。
  同名主打歌延续乐团Tiger融合狂放鲜艳的阳刚张力与情感抒发的另类摇滚风格,收录的六曲歌曲则层次丰富,有力量爆发,也有温柔低回,既向大眾讲述自己,更映照人歷经挫折后的坚韧与成长。
  这种初次揉合了摇滚的强烈节奏与柔和旋律的定位,在造型设计方面,很难拿捏到最适合的呈现方式。
  首先发型定位在深红色,自然光泽增添温暖的生命力,活泼又带着几分温柔的静謐。而妆容以清透舒适为主,强调质朴、内敛,透出健康柔软的气质。最重要的服装则要简约优雅,线条流畅而有韵律,并于细节处隐约透露低调的华丽感,彷彿在柔和中蕴含力量。
  整体造型需要个性而不失温柔,细腻而有层次感,刻画出刚柔并济的平衡。
  「再给她一次机会吧。」段星野说,顿了顿,「如果还是不行就换人。」
  「你不知道,这个新人的情况有点特殊,她是个聋子,还不会说话。」
  女人语落,段星野抬眼看向她,眉头紧锁,低沉的声线冷了下去,「我不觉得这是特殊。」
  没理会女人窘迫的脸色,段星野折起那张设计图,放进口袋,「你别管这张了,还有其他的吗?」
  「这个造型设计师。」段星野说,「她还有其他的设计图吗?」
  「有是有,但不知道清洁工丢了没,之前我看没什么用,就直接丢回收桶了⋯⋯」
  女人话才说到一半,段星野蹙起眉,起身。
  见江蔓和Evan面露疑惑,他开口:「时间很晚了,今天的讨论先这样吧,我回去想想,明天再继续。」
  来到楼下,段星野跑到办公室前,先煞住脚,偷偷瞄了眼贝映的办公桌有没有人。
  见那个位置是空的,他抿了抿脣,才大步地走向回收桶的方位。
  幸好清洁工还没来打扫。弯腰捡起那叠造型设计图,段星野看了看每一张纸右下角的签名,神色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贝映内向,今天那样子,明显就是被打击到了,但不好意思说出口。
  「这个笨蛋。」段星野叹了口气,掸去纸上的灰尘,把几张图整理好,小心翼翼地折起收进口袋。
  他想帮贝映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不是待在原地看着她不开心,什么都不做。
  段星野拿出手机,走出办公室,一边在通讯栏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打过去——
  贝映一出公司门,就看见站在马路边的何允湛。
  他今天穿着一身白,站在夕阳下,看起来乾净又清爽。
  男人背着手站在摩托车旁,低头看着脚尖,像在思考着什么,直到不经意看向公司门口,随即展开和煦的微笑。
  何允湛望着走来的她,脣瓣张合,贝映自动在脑中填补他的声音:「你来啦——」
  她点头,对何允湛微笑,接过他递来的头盔。
  贝映正要扣上头盔的安全扣,何允湛却先她一步,抓住她垂在脸侧的绳。
  「你不要怕。」他垂眸道,语气柔和,「我知道你一定很在意,所以擅自帮你做了这个决定,对不起。」
  其实这也不算他擅自做决定,贝映明白,关于威叔这件事,于她而言是避无可避的。
  「如果你需要一个答案,等是永远不会等来的,只有自己去寻找,明白吗?」何允湛说完,帮她扣好安全扣,抬眼看向她因为改造型设计图而有些发红的眼睛。
  他看了好一会儿,皱眉,「你哭过?」
  传入左耳的声音突然沉了几分,贝映对上何允湛的视线。他看着她的双眼多了几分难以描摹的情绪,而后抿脣,像在纠结什么,然后——
  粗礪的手指曲起一个小弯勾,带着略微的颤抖,向她的鼻尖逐渐靠近⋯⋯
  看着他凑近自己的手,贝映大脑还没反应上来,身体已经往后退一步了。
  何允湛在她心中的定位一直是她的哥哥,是陪着她长大的家人。以往这种举动在她看来都是正常的,可现在她心里竟有些不适。
  一瞬间,满脑都是那个习惯皱眉、股着腮帮子、气势汹汹的大猫咪。
  见她连忙退步,何允湛一愣,声音弱下,「我、我吓到你了吗?」
  贝映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男人的神情染上失落,方才看见她出公司时眼底的光都黯淡下去。
  她这个反应是不是不太好?贝映攥着手指,内疚地垂下头。
  她完全没想过会和何允湛发生什么,她以为长久的陪伴只是兄妹之情,也一直认为他把她当作妹妹。
  当然,她这样的人,也只能当他的妹妹。
  脑中忽然闪过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
  贝映迫使自己回神,抬手比划:『只是,有点突然⋯⋯』
  看出她心里的害怕,何允湛脣角微微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没再说话,只抬手,用她的语言回应她:『是我莽撞了。』
  『不过也好,总比你一直把我当成亲人强。』
  贝映微微动脣,想说出什么话来缓解他的情绪,可她能说什么呢?
  何允湛轻叹,继续比手语:『慢慢来就好,你不要害怕,不要紧张。』
  『我会等你想清楚,想明白。』
  他比完最后一个字,贝映又往后退了几步,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嗡嗡嗡——」幸好就在此时,手机震动起来,像打破这个尷尬局面的礼物。
  贝映慌乱指了指手上的手机,还没看来电人便接通,甚至不待对面的人说话,就敲了敲萤幕。
  她背过身,不再看何允湛,不再接触他过分真挚的目光,只专心致志地等待电话那边的声音出现。
  贝映看了看萤幕,才发现来电人是段星野。她将手机贴回左耳,曲起手指再次敲了敲萤幕。
  「嘟⋯⋯嘟⋯⋯嘟⋯⋯」传来的却是一阵掛断音。
  贝映困惑看着结束的通话,身后的何允湛又轻叹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我们先去找威叔。」
  「其他的事,以后再想。」
  馀光所有城市光影都糊化,只剩下那两个在馀暉下四目相对的人影。
  男人站在公司门口,望着飞快驶过眼前的摩托车,直到相贴的两人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还是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只知胸口好闷、好闷,那么久以来的日子,好不容易蓄起的那点快乐,在一瞬间倾倒,全数流空。
  落日的金光碎在他的脸上,眼底的灰暗却一再沉淀,口袋里的手指紧掐着,数张图纸被捏出皱折。
  却在此时,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
  段星野垂眸看向萤幕。迟疑片刻,他接起电话。
  『星野,今晚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