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这才开门进屋,灵活地躲进沙发和阳台之间的夹角。小小的空间里塞一床折得整齐的被褥和一个瘦小的十岁男孩,刚刚好。
  他这从校服外套里掏出那个依然滚烫的煎饼,肚子立刻咕噜地叫了一声,带着刺疼而熟悉的抽搐。
  但他只是皱了下眉,没太多额外的反应,更没有去咬那令他嘴巴疯狂分泌唾液的煎饼。他死死咬住嘴唇,克制着喉咙本能的吞咽,摸到包装袋里似乎有异物。
  他疑惑地掏出来,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展开,上面是自由洒脱龙飞凤舞的字迹,他将脸凑近,再眯了眯眼,好不容易才全部认清:
  【欠债证明】
  看到此张纸条,说明你欠摊主修车费、医药费及煎饼钱若干,把自己卖了也还不上。
  综合考虑后,从明日起,你需在每天放学后至“小明煎饼”陪同出摊两小时,打工还债。
  期限不定。不看你表现,全看摊主心情。
  落款处画了个简易的戴着渔夫帽的人头,看不到眼睛,就一抹不怀好意的歪嘴笑!
  虞守:“!?”
  虞守:“……”
  什么叫“期限不定”“不看你表现,全看摊主心情”……
  全是那个摊主说了算,好霸道。
  但奇怪的是,这种白纸黑字坦坦荡荡的不讲理,反而比空口无凭的口头要求,让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真正松了一丝。
  至少他知道“规矩”是什么,哪怕这规矩是别人定的……而且那个“别人”还给了他一个奇怪的创可贴。
  他下意识摸摸脸颊。
  认真地确认完毕,他将纸条重新折好,准备和之前攒下的几毛零钱一起藏起来。
  “哐当”一声巨响,突然从门口传来!
  虞守迅速站起身,只觉一股浓烈的酒气猛扑向面门。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都停了,两只手分别拿着煎饼和纸条,眼睁睁看着养父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门口,那浑浊的眼睛,一下就盯上了他手里还没来得及吃的煎饼。
  “小杂种!你吃什么好吃的呢?”养父打着酒嗝,“草!你该不会……是偷老子的钱买的吧?!”
  说着就踉跄着扑过来,伸手要抢。
  虞守身体瞬间绷紧,眼里的慌乱和仇恨一闪而逝,他没说话也没有躲,呈现出一种唯唯诺诺任打任骂的姿态,蜷缩起来,拳脚还没落下,他已经提前用交叉的双臂死死护住头脸。
  但两只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样也没放。
  养父一边骂骂咧咧地抬脚踹他,一边伸手粗暴地抢夺煎饼,只是呼吸间,就将他旧伤未愈的手臂掐出新的青紫。
  十岁的小孩,任他怎么倔犟顽强,满腔孤愤与仇恨,在醉酒的成年男人面前也没有分毫抗衡之力。
  疼痛让虞守生理性地颤抖,内心却很平静。他早就学到了能够降低伤痛的方法。他清楚反抗只会让暴力变本加厉,清楚只要忍忍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煎饼被那只手抓住时,他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光。
  男人注意力转移的瞬间,向来隐忍的男孩猛地抬起头,张大嘴露出一口尖牙,如同被逼到绝境彻底激发兽性的野狼,狠狠一口咬在了男人的手背!
  “啊!!!” 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剧痛中下意识松开了钳制。
  虞守趁机挣脱,他想都没想,将那个掉落在地的煎饼连同包装袋,一把甩在了男人扭曲的脸上!油脂和面饼糊了他一脸,同时也挡住了他的视线。
  男人被烫得破口大骂。
  机会!
  就在这混乱间隙,虞守眼神一扫,飞快捞起那张差点被踩脏的写着“欠债证明”的小纸条。
  然后他看也没看身后气急败坏的男人,像一匹瘦小却精干的小狼,冲出家门,一路狂奔,转眼便消失在了昏暗的巷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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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小贼
  来到蓉城的第五天,一直磨蹭到下午,明浔才三心二意地出摊,一心一意地等待黑石小学放人。
  桂花的花期似乎很短,眨眼的时间,那股甜腻的桂花香就淡了,掺进一些清冷潮湿的气息。
  明浔像是被这冷淡的天气抽走了筋骨,懒洋洋地靠在推车旁。
  不远处一颗大榕树下,几个社区里的大爷大妈在石桌旁围成一圈,边打扑克边闲聊,声音被秋风送进明浔耳朵里。
  “……老匡家那个,虞守,啧,杀人犯留下来的种……”一个女声带着点看热闹的同情,“要不是收养他能拿笔补助,哪对夫妻能要他?当出气筒呢,动不动就拳打脚踢……”
  这话引来几声附和与叹息。
  但很快,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话也不能这么说,好歹给了口饭吃,没让他流落街头,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觉得可怜,你带回家养去啊?”
  先前那为虞守说话的妇女立刻噤声,忙乱地拨弄手里的牌。
  见这边人多,一个穿着颧骨高耸的中年妇女骂骂咧咧地朝这边走来,她嗓门洪亮,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气死我了!我们屋里那个讨债鬼,居然偷我男人的钱!我男人教训他两句,他厉害了,反口就咬人,然后跑了!一晚上没回来!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周围人神色各异。
  终于有个妇女出头安慰:“哎,莫生气,家和万事兴。我刚听我崽说,看见虞守今天去学校了。”
  高颧骨女人一听,非但没放心,反而瞬间炸了:“什么?!他还有脸去上学!?”
  “义务教育。”
  一个冷淡的年轻男人声音,轻飘飘却如有千钧地落下。
  明浔拿着块抹布漫不经心地擦着台面:“谁不乐意,找国家说去呗。”
  高颧骨女人被噎住,瞪了半天眼,奈何不敢和成年男人正面抗衡,最后就啐了一口,边走边指桑骂槐:“外地来的脑壳坏掉了,多管闲事……说不定跟那小子是一路货!”
  这人自然就是虞守那个浸淫牌桌多年、靠着低保和孤儿补助金度日的养母了。
  放学的时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今天没有夕阳,居民楼的窗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空气里飘起五花八门的饭菜香,还有力压群雄的呛人辣椒味儿。
  “咳咳——统儿,”明浔揉了揉鼻子,撸着黑猫后背,眼睛一直望着黑石小学的方向,“你说,那小崽子今天还会来‘还债’吗?”
  与此同时,一街之隔的阴暗巷子里。
  虞守被几个高他半头的五六年级男生死死堵在墙角,推搡之间,他的手肘蹭过粗糙的水泥墙面,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可他只是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带头的那个男生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知道错了吗?装什么哑巴?还想找打!?”
  虞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依旧紧闭着嘴,视线垂向地面。
  忽然,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投了过来,轻轻地碰到他的视线。
  虞守愕然抬头,只见那高大的煎饼摊主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他的目光穿过这片混乱,迎上虞守的,安安静静地,像是在等待虞守开口解释或求助。
  但虞守只是看了一眼,眼睫颤了颤,又低下头,用沉默对抗一切。
  明浔在心里叹了口气。眼看着一个拳头就要砸在虞守脸上,他终于提步走了过去:“干嘛呢!”
  那几个大孩子骂骂咧咧地回头,看看明浔成年人的外形和那张没表情的冷脸,互相对视一眼,就悻悻地散了。
  虞守依旧缩在墙角,抱着用来抵挡拳脚的书包。
  明浔没再看他,转身走出巷子回到摊前,动作熟练地摊了个煎饼,加了双倍鸡蛋里脊和火腿。为了照顾小崽子脆弱的身体,特意没放辣。
  他用油纸仔细包好,套上赶紧的塑料袋,然后走回去,放在巷口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他又退回摊位,假装忙碌地收拾起东西。
  巷子那边彻底安静下来,远处自行车的铃声清脆又模糊。
  过了很久,久到明浔以为小崽子不会要那个煎饼了,墙角的身影忽地动了一下——虞守飞快地冲过来,一把抓起那个热乎乎的煎饼,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似是半点留恋也无!
  明浔:“……”
  靠!这小崽子!之前是不理人,现在竟然拿了吃的就跑!?
  他感觉自己的感化事业惨遭滑铁卢。
  然而这次,虞守并没有跑远。
  蓉城是丘陵地形,他一路狂奔,冲上一个长长的坡道,然后掉头,沿着杂草丛生的红土路一路往前走,鼻腔里,那被他甩在身后的煎饼香味,渐渐地又浓郁了起来。
  他的脚步慢下。
  他谨慎地挪到小路边缘,借着几丛杂乱疯长的竹子和桂花树作为掩护,向着下方眺望。
  ——那个叉腰站在煎饼摊后的青年,他依然戴着那个深灰色的渔夫帽,碎发偏长带点凌乱的卷,身上穿一件宽松的牛仔蓝外套,黑色长裤,黯淡低调,却依然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并不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