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松阳摸摸面前的狗头,关切地说道:“最近觉得闷了吗,明天陪你到处散散心可好?”
  “我只是想去修炼一下而已……几个月,就几个月!”原本修炼才是她应该做的正事啊喂!
  松阳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来十七还是在意我没有答应你过招的事啊,真是拿你没办法,想要对练就来找我吧。”
  所以就是不放出去的意思吗?这个混蛋!以前和虚在天照院的时候一走几年都可以,更不用说中途晋级分离一百多年!她要闹情绪了,信不信她偷跑出去浪迹天涯!
  “万一我忍不住出去拥抱世界……”十七小声试探。
  松阳收敛了笑容看着她没有答话,仿佛过了很久,他轻轻问道:“觉得厌倦了吗?”
  十七端详眼前如山间清泉一般的面容,在察觉眼中寂寥的一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感觉心脏仿佛不堪重负。
  松阳的气质,与虚截然相反,有时候甚至会看成两个人。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因为虚懵懂无知气质下血色浓重的双目而感到战栗与兴奋,或许这便是心动的开始——危险感促发的征服欲,加上美色的诱惑;当他掌握了修炼的力量,他变得强大,也更加深沉,陪伴的亲近感和孤身异界的寄托感,或许还有几分相依为命的依赖使她不会拒绝相互占有,于是顺理成章将所有感情都寄托在虚的身上;当松阳出现,她感到欣喜,却有些不知所措,她看到了美好与希望,却不知如何保存,一边向往一边驻足,表现起来便是对他没有对虚一般放肆,仿佛没有如同对虚一般亲密,其实只是无措而已,毕竟与虚有着近千年的熟悉。
  然而十七觉得气势强大的虚有他的脆弱,温柔如水的松阳其实强大无比,不是指人格上的力量对比,而是一些更微妙的东西。
  松阳没有表现出心灵的软弱,直到方才。
  【作者有话要说】
  但仔细一想其实松阳和虚都试图否认作为自身另一面的对方。不是面对,不是认同,而是对抗。
  第四十四章
  附近的海岸有一条狭长的沙滩,但因粗砂砾石,因此去者寥寥,虽然村落依山傍海为生,捕鱼却并不是那么受欢迎的活计,只在远方零星散落几艘渔船。
  十七跟在松阳的身后,橙色的太阳远挂在天边,渐渐染上薄红,向海面沉沉坠落。
  一路无话。
  她停下了脚步,前方的松阳也驻足转身,神色平静,走了两步过来执起她的手说道:“是我不好,应该这样才对。”
  两人携手慢慢行走,远望能看的见树树春花粉白若雪,散乱的田野与小屋,说实话,与千百年前人间的景象并无二致,离乱与安定总是循环交替,人也一代一代活下来。
  十七忍不住想象,在她原先的世界应当也是如此,百姓以田为生,时代难离祖居的地方,生活在自己小小的天地里。只是再如何相似,也不能否认这不是她的世界,在这个世界她是独自一人——原本。
  所以不能失去,所以心底难安。
  “过去那种千篇一律的生活我都没有过厌倦,又怎么会厌倦现在这样美好的时光呢?”十七平视远方的苍穹,低声说了一句,松阳闻言转过头来问道:“是因为修行出了什么问题吗?”
  十七摇头,从松阳平静包容的眼底得到了力量,她鼓起勇气吐露出内心的软弱:“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未来有一天你会不会离我而去,那个时候我应当何去何从……”
  松阳睁大眼睛,似乎从未想过会听到她这样的话语,随后他忍不住侧过头掩袖而笑,越笑越大声,眉眼全是掩不住的愉悦神采,“过去我也问过你这个问题呢,那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
  十七略一思索就回忆起来了,是的,过去的幼虚问过类似的话,想要一句永不离去的保证——被她婉拒了,真是天道轮回,打脸不息——没想到她现在走到了角色倒转的地步了,真是人生无常,有点丢人。
  但她丢的脸还少吗,想了想心中平静下来,反正在他面前早就把本性暴露得一干二净没有形象可言了,于是问道:“什么约定?”
  “只要还存在于在世间,就算分离了也要一直前往彼此身旁。”松阳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与笃定,他伸出小拇指,含笑的眸光如苍山江流,深重而暗涌。
  夕阳如誓约之血一般逐渐浓重深红,十七郑重地勾住小指,完成了这一个小小的仪式,她补充了一句,“我们彼此都要努力活下去。”
  之后好像一颗心就落了地,十七便放开了,脱下鞋踏入冰凉的海浪中,终于完成了在夕阳下疯跑的夙愿,跑回来以后拉松阳加入了泼水游戏,各种手段术法加赖皮使出来,终于扬眉吐气一回占了上风。
  笑累之后两人湿淋淋地倒在沙滩上,松阳手一伸让十七枕着臂弯贴近,她仰躺着看了一会儿天空就受不了这身湿衣服了,手都不用动几分钟便除掉了两人衣服头发中的水分,连同海中的盐分一起。
  松阳赞叹道:“非常巧妙的控制呢。”
  十七呵呵了两声,“你的衣服就是这么洗干净的。”以前糊了一身血都能还原到没有一点痕迹,所以还能练不出来吗!不过现在有了其他劳动力,她就解放了自己,变成了一个吃白饭不干活的人(虽然一直也差不多是这样)。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理想是不是真的。”十七突然说道:“过去觉得不断修炼不断晋级一直走到仙路的尽头就是自己的毕生愿望,但其实很多时候我并没有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好像曾经的想象退下了光环,发现没有那么憧憬山顶的仙宫,反而是路边的野花更为吸引自己。”
  “不必勉强自己仰望什么,不再是理想也没关系,迷路山林也没关系,喜爱沿途的风景也没关系,按照自身的美学,遵循心底的意志,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人,远比想象中自由。”松阳缓缓说道。
  海浪声显得天地更加寂静,身侧的温度清晰地透过衣衫传来,这一方天地仿佛只余下他们两人,就如同往昔岁月他们两人乘着小船出海的时候,几百年漫长的时光在回忆中也能一瞬而过。
  最终她找回的只是自己的回答,也只有自己能回答自己的问题。
  “抛去理想,抛去要走的路,我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过去我从未提起,因为太过遥远,也不想让你也牵涉入这份……仇恨之中。”
  “十七,我就在你身边。”松阳注视着她的眼睛,“分享快乐的事可以收获更多的快乐,而倾诉内心的痛苦却能够减轻心中的负担,你愿意都告诉我吗?”
  她缓缓叙道:“十七是我在家族中的排行,我原本名为元若叶。”
  【作者有话要说】
  早就已经编出一大堆身世在讲与不讲的边缘……
  第四十五章
  虚没有家人,也并没有受过教育,这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虽然与十七学习了文字等很多东西,但这样的学习并不是教育,因为教育会改变人的思想。但也正因如此,当他有了松阳这个名字之后,自然而然地站在“忠君”“民贱”等桎梏之外,只忠于自己的渴望。
  他知道自己产生于虚罪孽中日益滋长放大的渴望,是虚拒绝认同的一部分,虚总是讽刺说他的理想迟早会破灭,他的学生迟早会背叛他的教导,他总有一日会发现自己的坚持是多么可笑。
  他并不在意这些,因为他只有现在——过去是“没有名字的存在”和虚,现在是松阳,未来则无人知晓。
  他无法杀死虚,因为他无法抹消过去的痛苦和罪孽,有人类加诸于己身的,也有自己加诸于人类的,这些沾满鲜血的回忆组成了他的过去。
  不,其实也并不总是如此,在那一个人身边的时候,自己是干净的。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他会忘记人类的暴行,忘记方才沾满鲜血的双手,获得短暂的安宁。虽然有时候因为不能认同的想法而争论,但他觉得她从不在意他是怎样可怕的存在,有过何种悚然的罪行。
  他知道虚的秘密,最初想要获得强大力量的渴望源于一个罪恶的念头——变得比她更强,便能将她束缚于身旁,如果真的想要逃离,他便会如同剪除一只飞鸟的羽翼一般令她无力飞翔。幸运的是,这一恶念的种子没有发芽,仅仅表现在不愿教导她的身手令她变强,虚克制着不让内心满溢的黑暗毁灭世界仅剩给他的一个人。
  他明白自己的危险性,你如何能让一个诞生与罪恶中的人不去伤害别人呢?在受到伤害的同时,他也学到了人类对他所做的行径,切开的血肉能够片刻愈合,但映入眼帘的暴行却沉入内心构成了他的行为。
  就如同过去与她分离的一百多年内,他任由脑海中无数东西如流水一般淌过,任由无意识控制自己的身体,当看见人类的时候,他不加思考地举起了屠刀,回过神来只剩下一地支离破碎的尸体,也很难说清为什么除了刀具还常常用木棍穿透人类的胸腔、腹部、脖颈或四肢,或者放火烧光一地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