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修长干净的手指, 难以想象曾有无数人滚热的血迹流淌过十指的缝隙,难以想象它握住的刀剑切割性命时是那么狠绝而有力, 难以想象它不久以前同时沾满了他们两个人的鲜血, 更难以想象教她握笔写字、教过无数孩童握笔写字的也是同一只手。
  也是同一张脸, 过去的她时时刻刻都不能看够, 仿佛那里是目光停驻的港湾, 快乐汲水的源泉。而现在, 虚的面容没有分毫改变, 但她的眼睛不再紧跟着他了, 好像小孩子一下子对游乐场没了兴趣, 磁铁突然失去了磁力一般。
  或者并非如此,消失的不是磁力与玩乐的兴趣,只是多了一股新的力量在阻碍,两相纠缠下,表现出来便是毫无波澜的平静表面。
  虚从未在她面前掩饰过鲜血与杀戮,她甚至有时候感觉到这种呈现的隐隐刻意,但即使如此,被他刺伤或是刺伤他都是从没有想过的行为,是从不存在于意识中的场景,是绝不会意料到的事情。
  十七失血又受了惊,身体不好受,心中纠结得都快要起球了。高烧时抑制不住梦中想象力自由的脚步,一时仿佛变成了扑火的飞蛾,一边靠近火光一边被烧灼得遍体鳞伤;一时仿佛成为一只狮子肚皮下的羔羊,逃不掉也回不去,甚至开始把自己的捕食者当作至亲。
  每一日大汗淋漓地醒来,看见旁边仿佛石像一般从不在眼角余光中缺席的高大黑影,那就是一团光、一只狮子,她似乎真的变成了烧掉翅膀的飞蛾与被豢养的羔羊。每当这时,她都试图用手掌支撑起身体,没有什么目的,也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一种微乎其微的挣扎而已,就算她能走动,也不知道一个人的时候如何才能保住性命。
  然而醒来的时候,从未看见过他阖目休憩,也从未看见他不在视线以外,每一日发热时流下那么多汗水,衣物却总是干爽整洁。十七知道他有一个神奇的袋子,总能变出不符合体积的物品,她过去好奇得去问,他便打开给她看,寥寥几件黑色和服之外,便是她的一些衣物和食物,仿佛缩小了悬在夜空中,她伸手去捞,捞出来就变成正常大小,然后她把取出的黑色羽织当成披风披到身上,他淡淡看了一眼拖地的一截,也不担心她弄脏他的衣服,就这样任她跑来跑去地玩。
  十七不清楚在山巅的时候虚的衣服是谁来洗,不过她很肯定在这里换下来的衣物不是自己洗的,虚的衣服上已没有了血迹,黑漆漆的和服上,只余下胸口以下偏左一侧不明显的裂口——那是被刀刺穿的地方。有时候醒来正好被裹在他的怀中,因发热而感觉到的寒冷被体温驱散,身上的羽织并不知晓是否是她玩过的一件,而他和服上的伤痕便横亘在眼前。
  这个时候,他不再是一团光、一只狮子了。
  对于十七偶尔挣扎起身不利于伤口的行为,虚按下去了几次,他本该出言威胁,不听话就接受他的血,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过了几天,十七醒来发现比以往暗了许多,头顶一片石壁,仔细观察才知道身处一处凸起的巨石下。她闻到浓郁的药味混杂血腥味从不远处飘来,顺着方向看去,找到了气味的来源——沾满药汁的尸体堆叠成一座小山,雪白的皮毛上污黑与棕褐的痕迹交错纵横,细长的身躯因死亡而僵硬扭曲。
  是水貂,能吐出水箭御敌的一种低阶妖兽。想到这里,她吓了一跳,她好像从没有见过这种动物,为什么能知道它们的名字……还有,妖兽?
  一声细长的鸣叫惊醒了她,循声而望,却与一双血瞳正撞上目光——她已经好多天不与他对视了,正想立刻移开眼睛,然而虚用行动表达了他的不允。手指用力,一声脆响,捏碎了手中唯一幸存者的颈椎,十七看着白毛上的血迹,以及盖在血迹最多地方的药草,好像有什么摸到了头绪。
  “你看,不让我来的话,那便只能用其它东西来试了。”虚的手边有很多种类的药草,他手中提着的生物脑袋软软地悬吊在脖子上,鲜血一滴一滴砸在地面。这不是他这些天同她第一次说话,但他知道这次会有回答。
  十七动了动嘴唇,轻声问道:“你在用它们试药吗?”
  虚勾了勾嘴唇,如往常一般露出一个笑,低声道:“只有活物才能验证效果,它们已经没用了。”生命,真是太过于脆弱了,只有他可以无限循环尝试、无限崩毁身体、再无限恢复如初。有着这样的身体,他很合适,人类或者其它生物的眼中,只让一个怪物受伤比起消耗生命的代价微乎其微,不需要任何心理准备就可以从容接受,甚至为挽救的那些实验动物的生命沾沾自喜,仿佛这样做真的算作“仁心”一般。
  人类是何其虚伪的一种生物。
  “……我不需要。”
  虚目色陡然一沉,声音却很轻柔:“一直躺着很难受吧,你不是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起身了吗,你需要这些加速愈合的东西。”
  十七回想起那个时候虚和服刀口处的药草气息,心头微微一颤。虚手中的动物已经不再往下滴血,被他轻巧一抛,掉入尸堆,与一家族的亡魂做了个伴。
  见此情形,她忍不住冒出一句题外话:“我们占了人家的地盘,还屠了别人一家……”
  “你在可怜它们吗?”
  十七眨眨眼睛:“我看到杀鸡也是这么杀的。”虚的脸色好像有点黑,十七接着道:“杀鱼好像更惨烈一点,开膛剖腹后鱼还能动,说明没死,为什么那些时候你不问我呢?”
  虚问道:“你觉得它们一样吗?”
  十七指着身边一颗杂草问道:“它也是有生命的吗?”
  虚回答道:“自然是有的。”
  十七:“但是好像没看到书上为野草而哀悼。”
  虚露出微笑:“首先是同类,然后是猫狗宠物,哺乳动物,其它动物,人类的感同身受依次递减,越不像自身越不会赋予同情,有时对于同类也是如此。”
  十七想了想鱼和草,问道:“是不是因为我们听不见它们的尖叫?”
  虚的笑容忽然流露出恶意:“你刚才听见了它的尖叫,但你的同情毫无用处,那本就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你不愿杀生,就不应当吃任何植物、任何动物,因为你放入口中的都是它们的尸体。生物无论如何进化,都会区分出捕食者和被猎者。”他手指抚摸着她的脸,眉目低垂,神色温柔:“不做捕食者的话,只能饿死,或者被吃掉。”
  “那么我们之间呢?”十七睁大眼睛,非常认真地问出了这个问题:“我们之间,谁是捕食者谁是被猎者呢?”
  【作者有话要说】
  偷偷摸摸更新一章……
  第七十一章
  在十七脸庞描摹的指尖顿了顿, 虚红眸一眯,露出嘲讽的表情:“没有意义的问题。”他问道:“你知道什么是捕食者和被猎者吗?”
  “捕食者杀死被猎者。”
  “所以,你应当明白。”
  明白什么呢?谁能杀死谁就是捕食者吗?本来十七问出口后, 心中隐隐已有答案,但虚的意思似乎并不与她的想象相同,她觉得虚说的没有意义并不是指问题的答案明显得不值一提, 而是这个问题的立足点并不存在。
  “捕食者依赖猎物而生, 没有了猎物捕食者便会灭亡, 但猎物没有捕食者却不一定会灭绝。从这一方面看, 我们之间的捕食者可能是我。”十七本意是想试探一下虚的态度,但是说完突然觉得自己好有道理,她如果离开这位很可能吃不上饭活活饿死, 就像捕食者离开猎物被活活饿死一样, 于是瞬间相信了自己这番鬼话。
  虚发出一声嘲讽的冷哼,神情似笑非笑:“捕食是见血的事情,没有喝下我血液的你,算不上我的捕食者。”
  感觉他就像个推销员, 无孔不入地植入广告。但十七对于他的神奇血液无法涌现出占有的心思,不只是因为过去那一场鲜明的目睹留下的阴云, 直觉让她觉得, 他给予血液时的心情即使是上扬的, 如同真正地慷慨无私一般, 在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的态度间, 其实隐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憎恶。
  “你的捕食者是人类吗?”她还不至于将那些被灌入血液的尸首当做他的捕食者, 但她脑海中不经意间流淌几幅瞬息而过的画面时, 问句便脱口而出。
  被包裹在羽氅里, 她看见过那些刺入他身体的管道, 汩汩流出的鲜血,盛满容器的血肉;透过黑色羽毛的缝隙,她看见过那些手捧“材料”,恐惧又狂热的人类研究员。
  被精心保存的,是脱离了他躯体的一部分,以全然陌生的状态呈现眼前,无法相信它们出自于她最为熟悉之人的躯体。
  苍白的皮肤、殷红的切面、青绿的经脉,如同供奉在祭坛之上众神垂涎的美餐。
  十七看到了在人类手中辗转的血肉,她没有看到的是,人类并不是唯一。人类以外的生物,只要知晓了龙脉的秘密,知晓了他的秘密,都尽皆觊觎他的血肉躯体。
  ——他没有让她看见天道众,或者说,没有让天道众发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