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十七看着那几个不省心的家伙在前面吵吵闹闹、掐来掐去,银卷总是向矮杉比划身高,然后遭受追打,桂和胧最初还能维持着冷静去劝架,然而最后的结果总是:无辜中箭——怒发冲冠——恶向胆生——加入混战。
  她和松阳慢慢走在后面。松阳身穿常年一身的浅色羽织,双手揣在袖子里,微笑着直视前方,但当那些少年们跑下了小土坡,黑白紫三彩的脑袋需要落下视线才能看得到时,他仍旧平视着微笑。
  远方只有一些长着矮树林的山坡,在白金的阳光下呈现杉绿的色彩,山坡的后方就是金黄色的沙滩,十七能够想象它被太阳照射出的明亮的色泽,唯一不足的是它并不很宽广,被后方的礁石与岸岩挤压成窄窄的一条。
  十七觉得此刻他的注意也并没有单独落在那一片的矮树林上,所有一切都是他眼中风景的一部分,包含蝉鸣声、鸟啼声、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前方时不时传来的拌嘴声和的吵闹着"等一等老师"的声音。
  但仍可以看出他此刻上扬的心情。
  这一刻是如此转瞬即逝,当她再次把注意放在他身上时,他的视线已经被他的学生们所吸引,温柔的目光包容着他们的打闹,仿佛刚才片刻的失神只是她的错觉。
  十七摇头感叹松阳顶着一张年轻的脸却像一个老头子一样的行为,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侧脸瞧,明明他的轮廓如此柔和,明明他的唇角带着真挚的笑意,明明阳光下的面容如此明亮清晰,她却无法拥有感同身受的明快心情。
  心中有莫名的悲伤,以至于连他根本就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没有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发现。
  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一处岸边,少年们在沙滩上的海浪间互相泼水拉对方入海湿/身,一时水浪四溅,喜欢兜裆布还是四角裤都藏不住了。玩够了之后不知谁在附近的瓜田偷到了一个西瓜,然后他们攀上海岸的断崖玩起了蒙眼劈西瓜的游戏。
  西瓜放在靠海的崖边上,银时输了猜拳抵赖无果,被押住蒙上了眼,认命地拿起木刀小心翼翼地向自认为正确的方向接近。后面的矮杉看到他走偏了方位不住窃笑,肩膀抖得就像开了震动模式,为了不发出声音他一直忍得很辛苦,但银时一脚踩空直直落入海里的一刻他还是没能忍住地笑出了声。
  就像一块石头落水,溅起好大的浪花,而且还浮浮沉沉上不了岸。而另外三个没有同门爱的人瞬间扑过去瓜分了西瓜,就着银卷喊"救命"的背景乐清爽地吃完了,末了咂咂嘴,沉浸在海水中传来的一声声"混蛋"的美好余韵中,留下一地狼藉。
  胧擦了擦嘴,像是良心发现了一般,深沉地说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们至少应该给师弟留点。"
  "混蛋!那你就留啊!"
  高杉鄙视道:"大师兄,说之前先看看你自己的瓜皮上还有没有肉。"
  "几个混账,快拉我上来,银桑不会游泳啊!"
  桂倒是没怎么担心这件事,因为他的脑回路不太一样,噗噗地吐出一串籽,问道:"我们不是留了这么多吗?"
  "好吧,银桑错了,给你们三百元拉我上来,不然我就要生气了,我就要展开可怕而邪恶的复仇了哦!"
  留下的有什么?胧和高杉看着一地绿皮和瓜籽,齐齐沉默,半晌,忽然连连点头。
  "救命!help!たすけて!银桑要沉下去了!我变成鬼也会来找你们的!"
  "说起来,好像西瓜的营养都在皮上。"胧道。
  "$%&#@*!!!"
  "一颗种子可以结好多瓜,让他占便宜了。"高杉道。
  "你们给我等着!"
  "话说老师在哪里呢?"桂突然跳了个话题。
  高杉:"……"忽然心虚地看了下四周,然后胆气又回到了肚子里,"老师不在这里。"
  胧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老师去哪里了呢……"他忽然有些后悔因为玩得太开心忘记给松阳留一份下来。
  "老师就在你们身后……"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忽然插入了谈话,几人被吓了一跳,连忙转头看向声源处,只见湿透的卷毛趴在崖边露出半个身子,一脸黑影,活像个水鬼一样幽幽地瞪视他们。
  高杉本想冷哼一声嘲讽几句,忽然感觉背后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玩得开心吗?"
  结局当然是松阳领着四只头上冒烟的小鬼去向瓜田的主人道歉赔款,其中最无辜的莫过于一颗籽都没吃到的银卷,但无奈团伙作案,一起连坐,他还被当主谋供出来了,天知道瓜其实不是他摘的。
  少年们簇拥着他们的老师回到了私塾,十七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已被巨大的悲伤淹没。
  已是黄昏时分,她看见松阳穿过回廊,打开卧房的纸门,橘红的残阳照见一脸苦恼抱着被子的自己,微蹙的眉心显露出淡淡的疲色。
  听见拉门的声音,她抬头望了过来,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甚至染上一抹暖色的高光。
  与"自己"对视的瞬间,她突然想起来了。
  其实她根本未曾参与这次的海边之游,松阳是邀请过她,可她没有去,这一切的事情都只在松阳过后的言谈里提及。
  而自那一日以后,在这个夏天的私塾内她再也没有听见过蝉鸣。
  后来再也没有如此炎热的夏天,而她也没有再尝试过就着蝉鸣声入眠。
  最后的图景中,夕阳的光晕模糊了和室的纸门,自己的面容和松阳的背影逐渐消融成了烟雾般的云霞,天际已是一片暖黄的明光。
  日出。
  映照出三张不复年幼的面容。
  【作者有话要说】
  反常,太反常了,我怎么可以这么勤奋!
  第八十二章
  当森林冰凉的露珠滴落到面颊的时候, 一夜的薄雾随着微明的日出缓缓消散,十七睁开眼睛,感受着身体里一夜之间逐渐充盈的灵力, 扫了一眼盘坐在熄灭火堆旁的三人。
  松下私塾的学生们。
  原来是这样。
  曾一度忘却的……极为重要的……竟然是关于另一个他的回忆……
  松阳——这个总是微笑的他,永远温柔的他,以及……这些年再也没有出现过的他。
  或许是因为被松阳所压制的、潜伏于他的身体之内的另一个他, 在黑暗之中一次次拾起从人类世界投来的、无法被私塾孩子们的笑容抵挡与净化的恶意, 一天又一天地积累着与松阳从未表达过的情绪, 就这样在某一天, 或许发生了一件事,成为了打破平衡的最后一点重量。
  愈加明亮的光明背后,所投下的阴影愈是黑暗——此乃世间恒常不变之理。
  人格的转换在过去便早有迹象, 现在不过是直接把猝不及防的结局呈现眼前罢了。何况无论如何改变, 对自他还不叫虚的时候起便一路同行的十七来说,区别并不是那么大——这一点与私塾的学生们完全不同。
  只是为何每当想起此事,心中隐隐有一股无法言明的情绪漩涡在搅动。他的学生们发现松阳消失了之后,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一定会联合一切找回他的。
  ——可是他们现已分道扬镳。
  而且, 看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其实除了胧外根本就不知道虚的存在。那便排除了知道真相后各自选择的分歧, 那又是什么原因使他们如此地……不死不休?
  十七稍稍一动, 身下铺垫的草叶便发出一点声音, 这些厚铺的枯叶都是从挂在灌木和悬在半空的枝条上采下, 足以使人整晚少受虫蚁之扰, 而若直接使用地面上掉落的叶片, 很可能会发现叶片背面附着密密麻麻的虫卵、菌丝, 或别的什么会动的东西。
  这一点之前她并不需要操心, 因为垫在身下的都是柔软的衣物。十七的视线恍惚了一瞬, 然后重新看向现实。
  幸而几人都极有露宿野外的经验,并不需要她来提示这一点,也避免露出更多的破绽。
  不仅仅是现在自身的情况难以解释,倘若知晓她就是十七,那么追查下来,虚的存在便难以掩盖——如果有无法令人接受的事情,那么一开始便不要知晓的好,就这样相信着眼前的真相,也好过打破欺骗之后的绝望。
  对这几个孩子,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永远不要发现虚的存在。
  不过目前十七的当务之急既不是提升修为也不是继续做梦与思念之人相会,而是把这几个家伙轻拿轻放,原物归还,丢回属于他们的世界里去。
  焦躁,紧张,沉默,压抑。脱离平日环境之后,在一个从未听说过、充满离奇与危险的未知世界,当精力稍稍能从疲于奔命中分出一点来进行对未来的想象时,在绷紧的戒备下所有压制的负面情绪逐渐开始污染这一根心弦。昨日真刀白刃的搏杀即是命运使然,亦是顺应内心的发泄。
  然而,回不去的话,不改变生存之境的话,情形便不会好转。不是只需要饱腹便可以活下去——至少他们需要有着名为同伴、亲人、朋友甚至陌生人与敌人的,由无数羁绊构成的相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