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咳……托盘旁边的碟子里有蜜饯,你吃点压一压吧。”无惨掩唇说。
  沙理奈听话地照做,甜味入口之后,她才渐渐平复下来。
  “父亲,别喝药了。”沙理奈心有余悸地说,态度发生了相当大的转变,“它好苦哦。”
  她是小孩子,虽然学到了生病就要吃药,但是并不觉得这是至关重要的事,就像是很多孩童生病会偷偷将本该吃的药丢掉一样。
  然而,无惨却抬起眼来,说:“把药端过来吧。”
  他头一次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没有泛滥的恶意与怨恨,只是平淡地说了出来。
  沙理奈:“可……”这药太苦啦!
  她去看无惨的表情,发现父亲竟然是认真的。
  于是,她便将矮桌上的托盘端了起来。小小的托盘有些分量,沙理奈努力走得平稳,没让药碗里的汤药洒出来。
  无惨没有用汤匙,而是端起了药碗将里面的汤药一饮而尽。
  他吃惯了药,却总无法习惯里面的苦涩,久而久之便知道只有饮得足够快,才会减少用药过程里的苦。
  旁边,一只小手飞速地将蜜饯递到了他的唇边。
  无惨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随后便将它吃了进去,压下满口的苦涩。
  “父亲好厉害,这么快就把药都喝掉了。”沙理奈真心实意地赞美道。她完全做不到这点。
  无惨的表情难得有些微妙。
  他摸摸小孩的头,淡声说:“这不是值得称道的事。”
  沙理奈却摇摇头,看向他的眼神亮晶晶的:“我就做不到这样。不害怕苦苦的药,父亲是很强大的人。”
  无惨怔了怔。
  他的体质虚弱,总是常年缠绵病榻,贵族所有风雅的骑射活动更是完全没有参与过。这是第一次有人称赞他“强大”。小孩子的话语里没有一丝虚情假意,一时间无惨竟不知道该怎样去回答这句话语。
  “辛苦父亲啦。”沙理奈踮起脚来,张开双臂抱了抱他。
  她说的话语很简单,语气也像是她这个年纪一样的天真,无惨的心却在这一刻奇异地感觉到了酸涩。
  他总是在病痛之中挣扎,也曾在鬼门关前走过好几次,常常有人觉得他不会再活下去了,无数医师摇头叹着气从他病床前离开,但他又挣扎着拼命活下来。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总是很辛苦。
  产屋敷无惨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这件事,只是凭借着活下去的执念一路走到现在,如今终于被他的孩子这样无意之间替他诉说了出来。
  ……
  深夜,和室之中的蜡烛全部都被熄灭了,仅有月光隐隐透过了窗户,带来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亮。
  房间的榻榻米上,沙理奈分得了另外一床被子,就紧挨在了无惨的身边。
  这是她第一次能够与父亲在同一个房间休息,只要转过脑袋,就能够看到对方的脸。
  她只觉得心脏满涨着,被一种名为幸福的情绪充满了。沙理奈少见地有些患得患失,只觉得此刻有些不真实。
  在小孩灼灼的目光之中,无惨低咳了两声,说道:“不睡吗?”
  沙理奈伸出手臂,去触碰青年放在外面的左手,将之捧在自己的两只手心里,感受着那微凉的温度与虚浮的脉搏。
  她看着他,忽而开口问道:“父亲,你会死掉吗?”
  第12章 共情: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若是在平常的时候,无论是谁敢向无惨问出这样的话来,那么他会采取一切可能的恶毒手段来报复对方。
  曾经在他的背后嚼过舌根的侍从,凡曾谈及他的生死,全部都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了产屋敷家宅之内。
  自那之后,家臣与仆从们再也不敢触及此事。死亡这个词汇,便成为了产屋敷家上上下下的禁忌。
  可是,在这样一个平静而昏昏沉沉的夜晚,旁边的小团子暖烘烘的,将小小的脸蛋放进了他的手掌里。
  那双漂亮的眼睛轮廓与无惨自己的眼睛分外相似,在夜晚之中泛着微微的光亮,柔软地看着他。
  这样的目光就像是雏鸟躲在雄鹰的羽翼之下,充满了依赖与不舍。
  这是比无惨还要弱小而脆弱的生命,将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展露给他。
  “我想父亲好起来,”小女孩的睫毛划过无惨的掌心,“想要与父亲一直一直在一起。父亲不要死好不好?”
  无惨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过了会,他才低低地答道:“嗯,我不会死的。”
  他吸了口气,又强调了一遍:“我会一直活下去。”
  他的执念与野望,从来都只是想要活下去,想要比常人更强大,想要拥有完美的身躯。
  在那日过后,产屋敷家长公子的性情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令许多侍从们都松了口气。
  系统默默地在面板上标明进度:【当前反派修正值:15%。】
  沙理奈在北对留宿的事情,成为了在无惨的院中侍从们私下里小范围流传的谈资。凡是服侍过无惨的人都知道在这位若君大人身边是苦差事,动辄便被打骂。
  他们都没有想到若君大人竟会对小孩子宽容,但转念一想,他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父女,相处亲近也是情理之中。
  从那之后,北对的庭院便彻底对沙理奈开放了。无论是什么时候,沙理奈都可以在不需要侍从通传的情况下随意进出——这是产屋敷家家主都不曾有过的待遇。
  产屋敷无惨的病情虽然没有好转太多,但是也一直勉强维持着没有恶化,到冬季的时候慢慢稳定下来。
  外面天气愈发寒冷,近乎滴水成冰。无惨的屋里放了两层屏风,遮挡着从外界进来的寒意。
  整个和室内门窗长期保持着紧闭的状态,屋里的被炉烧得暖烘烘的,寝殿正中央放置着火钵供热,阳光透过浅色的窗和纸门洒落进房内,将屋里照得很明亮。
  沙理奈盘腿坐在桌前,手里别扭地拿着一支毛笔,低头在和纸上慢慢地写写画画。
  产屋敷家家主自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孙女之后,便按照贵族的习惯为她请来了开蒙的老师,教授她书写绘画和礼仪。
  产屋敷无惨身上披着厚厚的冬衣,在这样的时节里,哪怕稍微一点风都能让他感觉到寒冷。他倚靠在榻榻米上,支着身体,手里随意拿着一本书册,怀中放着一个造型精巧的温石袋,上面绘制着精致的花纹,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意。
  无惨偶尔会抬起头,去看自己的女儿。
  她就坐在窗下,小小的一个人趴在矮桌上学习,外面的阳光将窗户照的分外明亮,那光线也落在了她金色的发上,令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她认认真真地细细描绘,在最后一笔落下之后终于露出笑靥。
  “父亲!”沙理奈站起来,高高兴兴地将那张纸拿起来,跑到了无惨的面前给他看,“我会写你的名字了,看呀!”
  产屋敷无惨抬起眼来,便见到自己的姓名歪歪扭扭地写在了那张纸上,笔触相当稚嫩,浑圆的字体看起来憨态可掬。
  “不错。”他说。
  于是,沙理奈便凑上前张开手臂给予了他一个拥抱,自己一个人又高高兴兴地跑回去,继续做先生留下来的课业了。
  在这样乏味的日子里,她就像是一抹鲜艳的色彩,泼洒在无惨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里,既活泼又自由。
  沙理奈做完功课,便掀开厚重的门帘,拉开和室的门,走到外面的庭院之中。院里的莲花水池在这时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她伸了个懒腰,呼吸间吐出了均匀的白气。
  而这时,沙理奈的视线挪动,她忽而在窗台上看到了一样与往常不同寻常的事物。
  她走近过去,发觉那是一只麻雀,正倒在窗台上一动不动,有一只翅膀上的羽毛支棱了起来。它似乎是想要凑近人类的建筑从那少得可怜的缝隙之中取暖,然而却一头撞上了窗户掉落在窗台上,没能摆脱冻僵的命运。
  沙理奈抬起手来,摸了摸它,发觉它的肢体很僵硬,不知能否救活。
  产屋敷无惨靠在暖炉旁饮茶,没一会便看到方才说要出门的孩子这会又绕过屏风进了屋来。
  她怀里用手帕包着一样东西,蹑手蹑脚走到了被炉旁,神色看起来有些紧张,又带着几分好奇。
  “何事?”产屋敷无惨问道。
  “我在外面捡到了一只鸟。”沙理奈说,远远地将手帕里包着的麻雀给他看,“它被冻生病了。”
  闻言,产屋敷无惨微微蹙眉。他瞟了眼那只鸟,有些不耐烦道:“将那种东西带进来做什么?”
  沙理奈有点不知所措:“父亲讨厌它吗?”
  她想了想,很快平静下来说道:“那我换个地方安置它吧。”
  说完之后,她又捧着那只冻僵的麻雀,想要起身离开这里。
  “等等。”无惨说。
  他当然不喜鸟类那种生物,也没有任何的兴趣救助小动物,只是沙理奈走得太过干脆,以至于让他觉得有些不悦——仿佛本应分给他的目光分给了别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