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她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了被子里,犬齿泛起了痒,从唇间探出,渴望着咀嚼到真正的血肉。
  沙理奈从来不知道,饥饿会是这样一件可怕的事情,连带理智似乎都在渐渐从脑海之中蒸发,每一次压抑自己试图动弹的四肢都是一阵剧痛。
  好想吃东西。
  女孩的呼吸粗重得如同野兽,“嗬嗬”地发出异响来。
  沙理奈难过地蜷缩起来,在这样的时候还发散了思绪地想,父亲在刚刚变成鬼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历了这样的饥饿,所以才去攻击人类。
  沙理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当初父亲忍不住咬了她,或许就是因为鬼原始的饥饿本能。
  她的脑海之中很混乱,一会是记忆里香喷喷的樱花饼和煎鱼,一会是父亲无惨望向人们时候如同俯视猎物的眼光。
  胃部不断传来烧灼感,如同无底洞一样想要索取。沙理奈揪住了枕头,瞳孔愈发涣散。
  “咚”。
  沙理奈踢倒了旁侧的烛台,好在上面并没有燃烧着蜡烛,只撞在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她将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埋下头,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使力将自己埋在这里不动。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食欲几乎要将她吞没。
  才不要这样……
  即使再努力抵抗,沙理奈最终依然渐渐失去了意识。
  倾倒的烛台旁,有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伸出来,将它扶正。
  无惨站在松木地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此时将自己团成一个球的女儿。
  她那头漂亮的金发打了结,凌乱地散落在地面上。
  无惨最终开了口,声音里压着沉沉的愠怒:“你这样做,是要将自己活活饿死吗?”
  旁人的命就真的这般重要,以至于他的女儿这样小小的孩子会忍耐至此。
  只是,被他质问的人却没有回答,似是已经失去了意识地待在原地不动。
  在这静寂的时间里,无惨满腔的怒火最后也只能化作无可奈何。他缺席了自己女儿人生最初的两年,并不知道她为何会有这样的主见和坚持。
  或许,他的女儿生来善良,是与他自己完全相反的人。
  无惨弯腰坐在了小孩的身边,将小孩揽入自己的怀中,灿烂的金发柔软,如同抱住仅属于他的那一抹不会将鬼烫伤的阳光。
  “醒一醒。”无惨轻轻地晃她,说道。
  小孩子将自己团起来的力量极大,饶是无惨也是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在不伤害她四肢的情况下将她放松了下来,露出稚嫩的脸颊。
  无惨伸出手捏住沙理奈的脸颊与下巴,想要打开她紧闭的嘴唇。
  只是,即使在饥饿感让她失去了意识之后,他的女儿依然还记得紧闭牙关,不肯接受任何可能入口的食物。
  无惨微微蹙起了眉。他一时间因此又有些生气,一时间又觉得自己的心脏传来隐约而陌生的钝痛。
  他的女儿学什么都很快,连带那些书本之中他从未挂心过的道德仁义,也全部都一遍就学会,并且牢牢记住了,放在了逼迫自己身上。
  “沙理奈。”无惨叫了她的名字,命令道,“张开嘴巴。”
  他在她的耳边反复说着话,一遍遍念着沙理奈的名字唤她听话:“……我在这里,把嘴张开。这次不会让你去吃人。”
  在沙理奈以外的人面前,无惨从来都没有像今日这般耐心过。或者说,他这一生为数不多的耐心,似乎都用在了他的女儿身上。
  或许,他的女儿才是他一切恶行的讨债鬼。
  过了一会,小女孩的牙关终于听话地松动,露出了属于鬼的尖锐犬齿。
  无惨将自己的手腕凑到了她的唇边,近乎叹了口气般地轻声说道:“吃吧。”
  黑暗的和室之中,传来利器刺入血肉之中的声音。
  ……
  第二日,黑色的帘幕之外阳光普照,而北对的室内依旧透着漆黑的阴冷。
  沙理奈睁开了眼,她望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在沉睡之前胃部烧灼到几乎失去理智的饥饿感竟然消失了。
  现在,她不仅不再感到饥饿,甚至身体似乎比之前还要更加富有力量。
  沙理奈望着自己伸出的双手,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她的记忆仅仅停留在闭上眼睛将自己强行休眠的时候,之后便全部一片混沌。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问自己身边最有可能知道情况的系统,【为什么我不觉得饿了?】
  然而,平时总是秒回的系统现在却沉默了一会才发言:【昨晚,无惨过来了。】
  【我吃了……人……吗?】沙理奈问。
  【严格来说,不是的。】系统回答,【无惨昨晚并没有在你不同意的时候强行让你进食人类。】
  即使是系统,也有些为此感到惊讶。
  【那,我是怎么恢复正常的?】昨晚突然爆发的对食物的渴望与饥饿是那么严重,沙理奈知道它绝不会因为睡一觉而正常消退。
  【无惨给你喂了他的血。】系统说,【如同之前一样。】
  沙理奈睁大了眼睛。她向后瘫坐下来,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难以挥散的阴霾。
  【我又伤害了父亲。】沙理奈抿紧嘴唇,又想要哭泣了。
  他们两个明明在吵架,可是,现在父亲忽而这样做的话,她该怎么办呢?
  【鬼的恢复能力很快的,那种程度的咬伤只要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可以完全恢复过来。】系统安慰道,【别难过,你若是过意不去,便努力去找青色彼岸花来给他。这是无惨最想要得到的东西,他定然会喜爱这样的报酬。】
  【我知道了。】沙理奈深吸了两下鼻子,将那种酸涩的感觉逼退了回去。
  她要认真为父亲找药才行。
  无惨并不知道他的女儿下定了什么样的决心,不过,他发觉,自从那天过后,沙理奈似乎又燃起了某种斗志,她的房间里时常会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
  沙理奈在做伞。她想,既然青色彼岸花是只有在白天才可以见到的植物,那如果想要帮上忙的话,便只能够在白日出门。
  如果用伞来遮挡阳光,那么她就可以在白日的时候出门,去山野之中寻找那朵花。
  不过,沙理奈毕竟不是匠人,也从未做过手工。她连番尝试出来的伞全部都是散架的,没有一把能用,导致计划在第一步就陷入了阻滞。
  在这样的日子里,医生很快便研制了新药,拿来给沙理奈用。
  如果以人类的角度来看,多纪修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他研究的药物能够将无惨自内而外地改变,现在又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研究出抑制鬼食欲的药物。
  多纪修将新制的药做成了药丸拿给了沙理奈:“每日吞服两次,每次一颗,应当能够给予你一些饱腹感,不至于因为长期不进食而影响日常的活动。”
  “谢谢医生。”沙理奈珍惜地将药瓶接过来。
  “不过,这样的药并不能代替真正的食物。”医生说,“它仅仅只是能够让你不饿,维持最基本的能量消耗。再多却是做不到的。”
  “能做到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沙理奈很知足地将药瓶揣进怀里,笑起来说,“多纪医生很厉害。”
  她的夸奖发自内心,眼神同样真诚。
  多纪修动了动手指,又想摸摸小孩的脑袋了。
  不过,想到无惨上次的警告,他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说道:“没什么。这是我留在这里应该做的事情。”
  沙理奈转过头,看向主殿深处。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正在最里面休息。
  如果吃下这种药的话,她的父亲是不是就不再需要去伤害普通人也能够正常地生活了?
  医生只是看小孩的动作,就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只是,他并不觉得以无惨的性格会接受这样的药。
  多纪修欲言又止。
  在他犹豫的功夫里,沙理奈已经往里走过去了。
  她原本是迈着小小的步伐往里跑的,然而,越是接近无惨所在的位置,沙理奈的脚步就愈发沉重。
  直到距离男人三尺开外,沙理奈彻底停下了脚步。
  时间过了那么久,沙理奈第一次想要与无惨说话。她难得地感觉到了紧张,站在原地踌躇。
  而无惨依然盯着自己手中的书所翻开的那一页,并没有因为这小小的动静抬眼。
  最终,沙理奈还是期期艾艾地开口道:“……父亲。”
  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无惨才施施然地将自己的视线从书本中挪开:“我恐怕不是你的父亲。”
  他向来斤斤计较,旁人若是惹怒了他,无惨便会让对方十倍偿还。虽然沙理奈可以得到网开一面,但不代表他真的会完全不在意。
  听到他的话,女孩的睫毛微颤,她不知所措地又喊了一声:“父亲。”
  无惨注视着她。
  他本想让小孩吃到一点被冷遇的教训,但看着她如同被大雨淋湿的小动物般窘迫无助的表情,却又忽而觉得索然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