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已经吃了八个——不对,应该是九个人,也有你这样的小女孩,味道最美味了。”即使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恶鬼依然躺在灰土之中挑衅着说道。他倚仗着作为鬼的不死特性,只要自己还能复原,就没有人能杀死他。
  距离天亮已经只剩下了一个时辰。
  留给沙理奈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她一次次地将那只鬼打倒,却又无法杀死他。
  在最后一次扭断对方的脖子的时候,那碎裂的触感让沙理奈感觉到有些难受。这片空地已经没有一处完好,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战斗痕迹。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结束这样的地狱吗?
  若是现在有阳光就好了。
  沙理奈无可奈何地想。
  她知道阳光对于鬼来说是致死的酷刑,但是,若是变成这样只知道饥饿的可悲的生物的话,即使阳光落在身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在这样的想法闪过的时候,沙理奈忽然间福至心灵。
  她看向那只已经失去了理智只知道疯狂攻击的鬼,抬起了自己的两只小手。
  “【血鬼术——日蚀天照】!”
  沙理奈无师自通地念出了这样的话语,如同埋藏在她体内的属于鬼之始祖的血液被激活发出了指令。
  金色的丝线如同天女散花从她的手中向外辐射,落在了那只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的恶鬼身上。
  他惨叫出声,很快声音便全部都消失了,在金色的光线之下化成了飞灰。
  这只鬼无法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复原自己的身体了。
  在最终的死亡即将到来的时候,如同回光返照,他原本混沌而恐惧的眼神出现了片刻的清醒。
  这只鬼只是在平安京城之中一个平平无奇的乞丐罢了,他瘸了一只腿,只能以乞讨为生。白日里他会被贵族和平民白眼,夜晚则是四处躲藏生怕被检非违使捉住丢出城外。
  在作为人类的那些日日夜夜之中,他最深刻的感觉便是饥饿,窘迫到几乎将要把自己的胃烧灼掉的饥饿。
  在冬日里缺衣少粮陷入绝境的时候,他摔倒在地上便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想着,若是能够喝到一口热粥就好了。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只昂贵的靴子,那一看便是贵族的靴子,鞋面上没有沾染一点灰尘。
  贵族男人停留了下来。
  ——乞丐与魔鬼进行了交易,变成供他驱使的奴仆,从此便成为了拥有着力量、连生存都要背负罪孽的恶鬼。
  他不再是瘸子,也再没有让自己感觉到饥饿,频繁地进山狩猎进食。
  属于人类记忆之中对于饥饿的恐惧时刻存在,所以他进食的频率相当高。本来一月进食一次就好了,但他却每周都要去袭击人类。
  而现在,在这让他几乎五脏俱焚的饥饿之中,这只鬼终于迎来了生命的最终结束。
  他闭上了眼睛,完全化作了飞灰。
  据此穿过鸭川和城墙,略过无数房屋与街道,最终数公里开外的产屋敷家家宅。
  面色苍白的男人骤然睁开了眼睛,红色的瞳孔带着灼然的怒意。
  第38章 纵容: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注视着那只恶鬼在自己的攻击之下化作飞灰,沙理奈眼前忽然一黑,连带所有的声音也都在她的耳畔消失。
  过了不知多久,沙理奈才重新睁开眼睛。她发觉自己正在面朝下地趴倒在灰土地面上,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肌肉都分外酸痛,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在刚刚的那一场血鬼术之中被抽离了一样,哪怕只是抬起胳膊都会觉得虚弱。
  如同潮水一般的疲惫像海浪一样往沙理奈的精神与身体涌来,让她只想要躺在这里不再动弹,直到蒙蒙亮的天空之中太阳升起。
  ——可是,沙理奈不能够这样做。
  如果不想要与方才的那只鬼一样化作飞灰消失,沙理奈就要尽快离开这里。
  家里还有人在等着她回去。
  沙理奈最终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成为鬼之后,她第一次感觉到有些头晕想吐,如同一个人没有吃饭但是却跑了三天三夜又累又难受。
  来时很简单的路也变得分外漫长,河流不像是来时那样容易渡过。进城之后,沙理奈在翻过一个围墙之后,差点与一家早起的妇人撞上。在她完全看清楚自己之前,沙理奈飞速地翻上屋檐逃跑了。
  走在街上与墙壁间的脚步如同灌了铅似的沉重,全靠在心中给自己加油打气的沙理奈终于见到了熟悉的围墙。
  她终于要到家了。
  沙理奈踩在墙上,晃晃悠悠地踩了两步。
  脑海之中,系统说了句类似什么“小心”的话,但是沙理奈并没有听清。
  在过去的记忆里,沙理奈自己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从身体到心灵全部都这样疲惫不堪过。她望着下方的地面,歪头思考了一下,最终放弃了准备起跳落地的方式,转而选择了更加轻松的方法。
  她直接舒展开身体,往前倾倒下去,身上因为入水而半干半湿的衣服在空中荡起弧度——她自由落体地倒入了下方的草坪之中,随着惯性打了几个滚。
  好在这里是沙理奈以前住的小院,在她搬出去之后,这里便再没有仆从来收拾,也不会惊扰到任何人。
  躺在这片静谧的院落之中,沙理奈感觉到一阵放松的安宁。她几乎就要闭上眼睛就这样睡过去了。
  【醒醒,现在还不可以睡。】系统在呼唤她,【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沙理奈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世界一会模糊一会清晰,与她的距离好像也忽远忽近。
  【回去再休息。】系统说。
  在他的话语下,沙理奈最终还是站起身来往回走。
  待到太阳即将升起的前一刻,沙理奈踏入了寝殿的门槛。
  鬼舞辻无惨少见地没有待在深处的榻榻米上,而是一反常态地坐在了正对大门的主位,沙理奈甫一进门,抬眼便见到了他。
  穿着齐整束带的男人正坐在那里,目光幽深地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这一刻,沙理奈把之前所有的疲累都抛到了脑后。
  她快步奔跑了过去,想要直接扑进对方的怀里。
  在最初的时候,无惨的神色很冷漠,他的心中尚且存在着一些怒意与困惑——直到他看到了小孩的动作和她的神色,无惨才表露出了不明显的讶然。
  小孩的眉毛下压,目光颤动,唇紧紧抿着,稚嫩的脸上出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表情。
  原本想要将她推开的动作顿了顿,无惨便彻底被他的女儿缠上,连带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怀中。
  “父亲……”
  怀中传来小孩子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些颤抖的声调。小孩子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摆,仿佛生怕他会离开。
  “怎么了?”无惨的语调如同他的神色一样冷淡,只是,他还是抬起了手,轻轻地拍着她幼弱的脊背。
  “我尚且没有因为昨夜发生的事情生气,你为何一回来便这样?”
  他做了新的尝试和控制,那只被他转化的鬼临死之前看到的画面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因此,在发觉自己制造而出的鬼竟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杀死的时候,无惨感到了强烈的怒火。既为那只恶鬼试图伤害她,又为她擅自将他所制造的鬼杀死。他对于她的纵容,并没有包括这样的越矩。
  在杀人这件事情上,无惨与沙理奈始终没有达成过共识。可是,现在沙理奈竟然敢大胆到染指他的作品。那只恶鬼是他的势力扩张的证据之一,只是没想到会这样没用,即使没有遇到阳光也会被轻易杀死。无惨本以为,鬼已经是趋近于完美的生物了,现在的缺陷又多了一项,会被沙理奈的血鬼术杀死。
  无惨垂下眼睛,看着这个正在被自己责备的孩子。
  然而,沙理奈给他的反应只是更往他的怀中缩了缩,连带手指都在有些发抖了。
  她身上的衣裙还有些湿,裙摆上还沾着血迹和泥巴,那头本来漂亮的金发里夹杂着碎草叶。
  无惨伸出手指将其中泛黄的叶片挑出来,原本因为愤怒与责怪想要继续说出的话在这一刻全部都烟消云散,最终只是化作一种无可奈何。
  只是一个被他转化过的低级的鬼而已。难道无惨要真的为了那只并不算重要的鬼而惩罚他膝前的女儿吗?
  即使是初见的时候,他的女孩都不是像现在这般狼狈的样子。
  无惨将她发间沾染的草叶一一挑去,就像是在梳理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珠宝。作为产屋敷家大公子的他常年被仆从贴身照顾,还从未做过这样精细的工作,真正开始上手却很快就熟练了起来。
  短短的几个呼吸之后,原本拉扯着他的衣摆的小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滑落下去。
  无惨的女儿在他的怀中疲累地睡着了。
  ……
  在晚春的时节,万物换新的一片欣欣向荣之中,平安京之中却逐渐开始流传起夜半恶鬼食人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