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过去的十几年,他需要这个孩子来象征加茂家的传承没有断绝。然而现在有了同样觉醒赤血操术且比她天资更高的加茂宪纪,她便失去了意义,沦为一颗废棋。
  “即使她加入京都高专,也不过是令高专和加茂家沦为咒术界的笑柄罢了。作为对手,她完全无法和五条家的六眼相提并论。”
  但,作为同伴却又不同。
  那个孩子原本的人生只剩下和其他人结合为加茂家诞下具有赤血操术的后代这一条路而已。谁知道五条家出了一个相当叛逆的家伙,会选择加入高专。
  同样是结合,六眼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对五条家来讲,觉醒了赤血操术证明血脉高贵却又没有相应实力的少女最适合当作为神子诞下后代的工具。
  两家正因后代的归属问题而僵持着,谁都不愿意继承自己家族术式的血脉遗留在外。
  有关家族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对高专的老师仔细讲解。
  加茂真宪向乐岩寺嘉伸保证:“宪纪会在十五岁的时候加入京都高专。毕竟那时候,学生中可不会有六眼的存在。”
  九年后,五条家的六眼不会是学生。
  而即使他现在出现意外,五条家又诞生一个六眼,也无法在九年后加入高专。
  加茂真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细品着苦后的回甘。
  仔细想来加茂宪纪这孩子不仅在天资上胜过自己,连运势都比自己好上不少。
  乐岩寺嘉伸对此也没有意见,五条家的六眼选择东京高专后,京都高专的衰败是肉眼可见的结果。
  他起身,拿走了那个黑色的包袱:“等宪纪入学的时候,你来忌库挑两件特级咒具吧。”
  “多谢老师。”加茂真宪抬高手中的茶盏送客,仍未起身。
  脸部完全被符咒面具遮挡的侍者无言地引着乐岩寺嘉伸离开。
  乐岩寺嘉伸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行走,倒下的符纸躺在前方的空地上。
  他记得以前那里是一处池塘。
  初为人母的加茂真理抱着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指着池塘边饮水的丹顶鹤对他说道:“我的孩子叫作鹤。”
  “加茂鹤。”
  乐岩寺嘉伸终于想起了那个孩子的名字。木屐敲在年代久远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赤红的大门在他身后关闭,牛车将他驮到山下。
  乐岩寺嘉伸登上接应他的专车,朝辅助监督吩咐道:“帮我约一下夜蛾正道。”
  如果他的消息无误,这家伙应该是这届东京高专一年级的老师。
  自己作为那孩子为数不多的长辈之一,应该和对方打个招呼。
  第2章
  “松花婆婆,乐岩寺老师是什么人呢?”加茂宪纪在离开父亲的院落后才萌发出属于小孩子的好奇心。
  “乐岩寺是京都府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校长,他在二三十年前是真理大人和真宪大人的老师。”被称作松花婆婆的老妪拿出绷带轻柔又仔细地缠上加茂宪纪还在出血的手腕。
  “咒术,专门,学校?”
  虽然加茂宪纪没有上过学,这两天才开始接触家族里系统的教导。
  但他隐约地从母亲,或是其他人口中知晓学校的概念。
  可咒术要怎么专门教呢?
  六岁的孩童还没学会很好地掩饰自己的表情,加茂宪纪一脸困惑。
  松花婆婆露出慈爱的笑容,苍老的手用绷带打出一个灵巧的结:“刚才的事情就像是入学测试,宪纪在九年后说不定会就读高专呢。”
  “诶。我吗?”六岁的孩子还没有想过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他很快就因为这个可能性而高兴起来,“那时候,我是不是就能再次见到母亲了呢。”
  自从他觉醒了赤血操术,被父亲接来教导,就再也没有见过母亲。听说她已经离开加茂家了。
  “还有九年。”他已经开始在心里计算着和母亲重逢的日期。
  数完第九年,就轮到第十年。
  “松花婆婆。”加茂宪纪想到比他年长十岁的姐姐,“乐岩寺老师是来邀请姐姐加入高专的吗?”
  “是的。不过,鹤姬大人恐怕最终会加入东京的那所高专。”
  “东京?!”
  对于一个从出生起就没有出过加茂家主宅的孩子来说,京都已经是非常遥远,更何况是东京了。
  “松花婆婆,我想一个人逛逛。”
  加茂宪纪迫切地想要离开,还不忘请求监护人的许可。
  “那么,宪纪大人注意安全。”
  她的话音刚落,那个孩子就不顾身份地奔跑起来。
  松花婆婆则迈着蹒跚的步伐跟在他身后。
  很快,加茂宪纪就消失在她的视野里,但她仍保持着先前的速度,不紧不慢,丝毫不担心会跟丢对方。
  毕竟,此时此刻,他要去的地方只有那一处——鹤姬大人的别院。
  也是加茂宪纪在觉醒赤血操术之前和他母亲一起所居住的那间院落的隔壁。
  都位于主宅最偏僻的角落。
  松花婆婆又一次在心底痛斥这个家族的腐朽与封建。
  即使是前任家主的女儿,现任家主的侄女,甚至继承了家族术式,但由于咒力太过微弱而被流放,只能居住在家族一隅。在需要装点门面的时候被拿出来摆放。
  即使是现任家主的孩子,但因为非正室所出,也只能随着他的母亲小心翼翼居住在家族一角,苦熬岁月。
  “非禅院者非术师,非术师者非人。”
  这句流传已久的话,不仅适用于禅院家,同样适用于加茂家,不过是后者更擅长操弄名声罢了。
  转眼间,明月高悬在天上。
  皎洁的月华伴着雪花翩翩起舞,歇在干枯的树枝,贴在池塘的冰面。
  庭院内银装素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
  加茂宪纪由于跑步的速度过快而滑倒在地面上。
  “好疼。”
  这几天的委屈借着这一跤一股脑地涌来。
  母亲的突然离开带来的难过;父亲突如其来的温柔带来的忐忑;另一位母亲看向他的温柔眼神引发的不安。
  这一切都令他感到害怕。但他仍能够接受,因为他仍然有地方可以回。
  可是,今天过后,这个地方还会存在吗?
  复杂的情绪化作泪水滚在地面上溅起尘土。加茂宪纪已经无法思考,只能遵循本能放声大哭。
  号啕的哭声即使是室内也能听见,有人循声踩雪而来。
  纤细的手抹去了加茂宪纪的眼泪。纸人挽着他的手臂,将他搀扶起来,还不忘替他拍去附着在衣服上的灰尘。
  “怎……”
  “么……”
  “了……”
  “宪纪?”
  细微又沙哑的呢喃吹散在晚风中。
  加茂宪纪握住那只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手,呜呜咽咽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手腕上的纱布被连串的眼泪打湿,浸濡出一片红色。
  不知名的语调在他耳边响起。
  承载着白雪的树枝上飘出一位穿着黑色和服的女子,下一秒她就抵达两人身边。她的手悬停在加茂宪纪的手腕上方,泛起浅绿色的荧光。
  加茂宪纪渐渐镇定下来,他能感到自己手腕上的创口正在愈合。
  “谢谢樱姐姐。”
  被称为樱的式神朝他摆摆手,然后嗖的一下消失。
  雪簇簇地落。
  加茂宪纪迟来地感受到一阵寒意,他握着加茂鹤的手指,就像是握着一节冰凌。一节随时会溜走的冰凌。
  “姐姐要离开这个家吗?”
  加茂鹤点点头。
  加茂宪纪想起母亲离开时留给他的泪水,向将要离开的人问道:“姐姐想要离开家吗?”
  他没来得及问他的母亲这个问题。
  “当然。”
  细弱又沙哑的声音透露出无法抑制的兴奋与向往。黑色的长发追逐着寒风起舞,诉说着它对自由的渴望。
  “咔。”
  松枝掉落在地上。
  加茂真宪将剪刀放在侍者端着的盘中,欣赏这棵完全依照自己喜好,由自己亲自修剪而成的松树。
  肆意玩弄其他的生命令他生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愉悦与豪情。
  “家主大人,东京高专的东西已经加急送来了,入学日定在明日。五条家的六眼今天已经出发了。”仆从高举着印有高专字样的盒子恭敬地说。
  “是吗?看样子我们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啊。”他拿起毛巾将手擦拭干净,“去叫那孩子过来吧。”
  墙上的影子闻声而动。
  “慢着。”加茂真宪改变了主意,“既然她以后要和人打交道,还是派一个人去喊吧。”
  他扫视着跟在他身后的仆从们,随手指了一个看得顺眼的女性。
  “就你了。”
  “是。”
  周遭的人在加茂真宪离开后,朝她递去同情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