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看见了醉酒熟睡中还在流泪的她,看见了她手上的墨痕,看见了书案上放着的那纸和离书。
  他甚至看到了那串约定的时间地点,并付诸火炬。火焰烧起来,烫到指尖,他却似未察觉。
  他紧紧抱住那句迟疑的“没有”,像溺水之人最后的救命稻草,却抵不住内心源源不断增长的愧怍和厌弃。
  她每每用信任的、依赖的、甚而欣赏崇拜的眼神看过来时,谢清匀都只能看到自己自私不堪的欲念。
  她许久没来国子监找他,是在想着离开。
  意识到喜欢她,下一刻他又玷污了那份喜欢。
  显得如斯可笑。
  ……
  跨越岁月,泛黄的和离书上,秦挽知旁边的空白处如今已是新鲜的笔墨,写下了谢清匀的名字。
  终竟的和离书。
  第47章 和离的自觉
  他不知信纸上的时间地点是何人所约,但有强烈的预感,指向周榷。
  周榷不日即将离京赴任的消息,他早有耳闻。
  他没有让自己想过,是否是巧合,秦挽知同一时间不再来国子监找他。他担心她是否出了什么事,提前回了家。
  端放在案头的和离书刺入眼中。谢清匀怔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目光所及,地下有残余的纸片,前文已看不到,只有时间和地点尚能拼凑。
  两日后——
  周榷离京的时间就在两日后,信纸上的日期也在那日。
  蓦地,谢清匀想到周榷在国子监炫耀的衣服,清淡的兰芷香久久萦绕。
  书案上的和离书异常刺目,落款的名字飘逸潇洒,似是迫不及待,没有留恋。
  食指适才在她眼下抚过一指的水痕,现在还是湿漉。酒气弥散在空气中,过年时她喝了一杯,秀眉轻蹙,并非热爱饮酒之人,如今却喝醉了酒。
  她在为此伤心吗?
  想要与他和离,后日和周榷一起赴任吗?
  鬼使神差只需要一个烛火噼啪的时间,他恢复了书案的原状。
  第二日,他有些躲避见她,拿走和离书是自欺欺人,见到她面临的也许是说出口的和离。
  她的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他,等他说出答案。他应该告诉她,是的,他不仅看见了放在桌案的和离书,还有那残余的信纸。为何销毁只留了个时间与地点,是要牢记去赴约吗?
  他说不出口,也问不出口,因他违心地说了谎。
  他可能,也在等她的答案,可如果她说出和离,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她说没有。他应当放心的,这说明她在犹豫,她并非一定要和离。
  但他却没有想象中的安心,他困在她的目光中,记得胸膛前灼热的温度。
  决定和离的那天早上,谢清匀在慎思堂坐了整夜。
  雄鸡唱白之时,他打开了匣盒,拿出了那张泛黄发旧但完好无损的和离书,他已看过太多遍,这封和离书陪了他十几年。
  他终于写下自己的名字,迟来的,虽然他知道,早已没有意义。
  他重新锁进匣盒,又另起新的一张,挥笔书写新的和离书。落名时迟迟未动笔,悬在笔尖的墨水沉甸甸的险要滴落,谢清匀签下自己的名字。
  ……
  新旧两封和离书摆在桌案左右。
  一个由她写就,一个由谢清匀书写。
  同样的名字,旧和离书上她的笔迹似乎有着不顾一切,破土而出的急切,新和离书却已沉稳,岁月有痕。
  他把和离书藏了起来,他说谎了。
  秦挽知不知该如何形容,甚觉荒诞,无所适从。
  如果……世上没有如果,假使真的有如果,如今的秦挽知好像也已经想象不出结果。
  她枯坐在椅中,默默看着两封和离书,胸口沉闷。
  秦挽知给自己一炷香的时间,任自己沉溺于情绪之中。她已经和谢清匀和离,往事已过,再多杂绪情感,一炷香后,也要随轻烟消散。
  -
  谢清匀被请出了院子。
  院门在眼前关阖。
  他没有可以祈求原谅的任何立场。
  横亘在心头十几年的那块巨石,却有了粉碎的迹象。
  虽然,这可能意味着,他和秦挽知彻底没有关系。
  她也许不想再见到他。
  谢清匀回到谢府天色已深,澄观院里,他的脚步停在院中,雕花窗户只有月色照出轮廓,里屋漆黑一片。
  从前有人燃灯等待的日子不见了。
  谢清匀去了慎思堂,新的和离书放在匣盒,填补了空位。他把它放在中间,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像以往数年一样。
  谢鹤言国子监有事,带着谢灵徽去时,他没有进门,就在马车里待着。
  谢灵徽回身困惑:“爹爹,阿娘不让你进去吗?”
  她倒是没有说过这种话,谢清匀想如若他真的到了门口,她大抵也会问一问让他进去,但他有什么脸面,还要装作看不见她的疏离。
  秦挽知没有主动问,谢灵徽左转转右转转,还是跟在秦挽知身边,问道:“爹爹在外面,阿娘,他不能进来吗?”
  毕竟上次还好好的,走前甚至爹爹抱了阿娘,怎么这次来,突然就变了。
  秦挽知眉眼和静,平声静气:“我们已经和离,当以避嫌。”
  “哦。”谢灵徽垂了垂眼皮。
  “绒帽要不要绣个图案?这个怎么样?”
  谢灵徽又扬起来脑袋,好吧,她能进来就是了。
  走时送到门口,看见了马车旁边的谢清匀,她没有冷待他,却也有天差地别的微妙,礼节客气地和他说:“谢谢。”
  再如,“辛苦。”
  “劳烦。”
  他细细看过她面色,她的视线轻移,对视那一下,谢清匀顿了顿。
  秦挽知说道:“朝政公务颇忙,你可遣人来送,不必亲自来。他们学业在身,也无需频繁,已然和离,他们应要明白不同。”
  这事她已和谢灵徽提及,三五天就往她这儿跑,不太合适,冬天下雪路滑,也不安全。
  此外,两封和
  离书摆在眼前,她意识到,和离后他们是否联系过于紧密,她和谢清匀早已不是夫妻,她想剥离而出。
  谢清匀喉腔干涩:“好……我知道了。”
  马车驶离了巷子,路上一片安静。
  琼琚随秦挽知步入院内,院门再度阖上。
  如秦挽知所言,过几日是冬至,祭祖设宴,又因明华郡主回京,事情甚多,谢清匀这几天披星戴月,早出晚归。
  他们已经和离,这个事实一日复一日地再清晰不过。
  他该有和离的自觉,不去打扰她新的生活。
  周榷在听闻秦挽知外出的消息时,默了许久。
  谢府上下无有异词,谢清匀亦状态如常,明华郡主与谢府往来也没有异样。
  他仔细搜刮线索,仍旧抱有怀疑。但这不能成为关键,秦挽知外出几天并没有什么礼法不容,虽奇怪却也正常。
  直到快要冬至时,名单上缺了秦挽知的名字,前日一场雪下得正好,偏生丞相夫人感染了风寒,不宜参加宴席。
  自有人嘀咕猜测心起,这世上有巧合,但不是所有人都信巧合。
  直至秦挽知送来了亲绣的消寒图,皇帝表达了关心,这事才算暂时结束。
  周榷打听到了秦挽知休养的住处。他没有立时动身,在书房中踱步半晌,反复思忖,地址已刻在脑海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出现在眼前。
  他命人备马车,带上一应补品,决定去看个究竟。
  下雪了。
  细密的雪屑子落了整夜,将庭院里那株老红梅的枝桠都敷上了一层松软的白。
  红梅映雪,谦逊地藏起了秾丽颜色,只在雪絮间隙里,透出几点倔强的、胭脂似的红。
  树下,秦挽知披了件杏子红的斗篷,领口一圈风毛被呼出的气息呵得微微颤动。
  她领着穿得圆滚滚的汤安在梅树下扫雪。
  说是扫,倒不如说是玩。不知何时,滚起了一个大大的雪球,索性又叠上一个小的,堆个雪人出来了。
  琼琚喊着,兴冲冲地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几颗乌黑晶亮的黑豆:“看我找到了什么?”
  那欢喜劲儿,像是梳着双髻的年轻时候,浑似寻着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黑豆做眼睛,按进了雪人圆滚滚的脸盘上。
  康二正在清扫门前的雪,眼下已差不多扫得干净,听见里面的笑声,也忍不住想回去看一看。
  一个余光,瞥见了有马车向这边儿而来。
  不是谢府的马车,且才下了雪,也不能任由谢灵徽和谢鹤言赶过来。
  康二没有在意,一层雪扫开,扫帚尖儿触到底下藏着的一截硬物。
  他弯下腰,拨开浮雪,是一截枯树枝,形态虬曲,倒有几分意思。他拾起来,抖净附着的残雪和泥土,转身回去。
  “手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