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明华坐了下来,边道:“伯母不是说要出城去别庄静养几日?怎么今日就回来了?可是那边住着不惯?”
  “住是住得惯的,”王氏顺着她的话道,“只是想来想去,还是这寿安堂更舒服。静中有动,不至于安静得毫无人气。”
  慈姑去而复返,慈姑提着新沏的茶进来,一一斟了。
  “您若是觉得闷了,随时遣人去找我便是,”明华接过茶盏,“我左右也是闲着。”
  明华刚回来时与她尚是隔着生疏,远不如儿时亲昵,也就是皇帝寿辰后这一阵子,明华与她亲近了些。
  王氏望着她,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将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当初退婚之事,我们谢家对不住你。”
  明华郡主神情滞了滞,不曾想这般突然提及过往,她转瞬扬了点儿笑:“都是过去的事了,伯母。我从未有过怪罪之心,也很高兴伯父能够好起来。”
  明华声音更轻缓了些,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您不必总觉得对我有所愧疚,和亲也是我的选择。”
  话至此处,她微微倾身,握住了王氏搁在案上的手,“小时候,您说要是有我这样的女儿就好了,”儿时记忆无忧无虑,她笑了笑:“我心里,一直把您当作亲人。伯母知道的,我……也没什么亲人了。如今只盼着,您还能把我当个晚辈亲人看待,不知还能不能?”
  王氏被她的话勾起旧忆。那时小小的明华,察觉她心情有异,在她跟前逗她笑,帮她捏肩捶背,乖巧可人得紧。
  王氏反手将明华的手紧紧握住,语声很重地强调:“能,怎会不能。”
  明华笑得弯眼,转而道:“我与仲麟,终究是有缘无分。天意如此,强求不得,伯母也不必再费心撮合我们了。他对秦娘子,二人尚有重续良缘的可能。”
  “你也知道?”
  明华笑:“他心意坚决,怎会看不出。”
  她又提议道:“下次您若觉得闷了,我陪您去观县走走散心可好?听闻那边景致别致。”
  王氏心中有事:“之后再说吧。”
  明华迟疑:“您对秦娘子可是心有芥蒂?”
  “并非,她挺好的,事情做得稳妥,我省下很多心。”王氏顿了顿,显然不愿在此话题上深谈,“罢了,这些事暂且不提了。”
  室内静了一霎。到底是明华引出的,她稍作思量,便转了话锋,语气也轻快起来,说起
  另一桩听闻的宫中轶事:“今日我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恰听闻陛下下了旨意,将韩家女韩幸纳入后宫。”
  王氏怔了下:“韩幸?”
  明华点头:“我记得您曾说起过,是维胥心仪的那个姑娘?”
  “不错,正是她。”王氏问:“她进宫了?”
  “今早下的旨。”
  那是板上钉钉了,这事对王氏来说不算事情,只是想到些什么,王氏忽而支颐着按着额,明华见状吓了一跳。
  “您没事吧?”
  王氏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这皇宫有人想进去,有人想出去,吸引着人,也困缚着人。
  她招来慈姑吩咐:“今日二爷回府后,多留心着些他的情绪。”
  这厢,秦挽知收到了药膏和新的匣子。
  上一个匣盒还是在宣州时期,眼下的匣子里却已经是谢清匀自边陲回来后了,这之间,他们有将近两年没有见面。
  近两年的分居两地,他们都是书信往来,附带着送去过好些物品,秦挽知乍然有些不太习惯,他准备的匣盒里很少有跨度这么长的时间。
  秦挽知第一次打开了谢清匀放在匣子里的纸张,末尾安安静静印着她送的岁岁平安印章。实际上,和整个字条所写的介绍内容并不太搭调。
  她将纸张仔细折好,连同匣盖一起收回箱中。蓦地想到,按照这样的速度,再过不久匣盒就要没了吧。过去留下了回忆,要过去了。
  这日午后,她还收到一封来自周榷的信件。
  书房内,案上铺陈了纸张,秦挽知耐心磨着墨。周榷的信上下相折放在了旁边。
  她心中总萦绕着一丝疑虑。秦广对于冲喜真相败露一事似乎过于惶惧。这让她不禁怀疑,除了伪造她的生辰八字,他是否还牵扯了其他问题。
  秦挽知回老家裕州,多待了几日。很多年没有回来过,已然大不相同。秦家如今在裕州名声鹊起,是乐善好施的慈善大家,颇受乡人称道。
  然而,熟知以前什么样的秦挽知才能对人和物的变化,察觉出一丝违和与异样。
  周榷从前在裕州做官,应是有几分了解,秦挽知先与周榷告知了并不十分确定的发现。
  经过又一番调查,周榷在信中证实了她的怀疑。他言明,秦家近年在田产、赋税等事上确有蹊跷之处,且自他擢升离任后,这些迹象愈发明显。只是具体关窍与实证,仍需细查。
  她的发现也是起源于一个佃农。此刻,她铺纸提笔,打算将回老家所见所做与周榷的回复梳理成文。
  秦挽知下笔谨慎,字字斟酌,写写停停,待搁笔时,窗外天色已然昏沉。
  她并未起身,反而重新铺开一张素净的纸,略一沉吟,墨尖再度落下。这一次,她是想写给谢清匀,打算将这事告诉他。
  刚起了个头,门外便传来琼琚轻轻的叩门声:“娘子,晚饭备好了,您歇一歇,先用些吧?”
  “你们先吃,不必等我。”秦挽知目光未离纸面,温声应道。
  琼琚在门外顿了顿,想起另一件事,又道:“唤雪祭日要用的物事清单已拟好了,稍后您过个目。”
  笔锋顿了下,秦挽知:“嗯,一切都要用最好的。”
  琼琚低低应了一声“是”,脚步声逐渐远去。
  书房内重归宁静,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与渐浓的暮色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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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广也在这一天召回了所有亲信,停止了冲喜名录的排查。
  秦广冷静地想,便是有那个人存在,也是谢家自己的选择,生辰八字算个屁,是秦挽知把他冲活了,怎么不算就是那个正确的人选?
  周榷一句话他怎么就心神大乱,火急火燎起来。
  秦广谨慎多疑,周榷这人也不可靠,莫不是周榷故意引导他,他这一行动,动作不算小,心思也都在上面,如今想来,实在不该。
  正懊恼间,下人在门外低声禀报:“老爷,有样东西,有人指名要交给您。”
  “谁送来的?”秦广皱眉。
  “奴才不知。对方是托一个街边孩童转递的,只传话说‘有您想知道的事情。’”
  秦广接过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挥退下人拆开细看。只扫了几眼,他脸色骤变,怒气勃发,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砚台哐当作响。
  “混账东西!”他咬牙低吼。
  秦广独自外出。
  “秦大人可来了。”
  秦广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汤铭!你竟还没离开京城?我不是早已警告过你,让你滚得越远越好!你再这样死缠烂打,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汤铭对秦广的暴怒视若无睹,坐在椅子里翘起腿:“没钱了,再给我一点钱。”
  “你!”秦广气结,他缓了缓,问:“你信中什么意思?什么秘密?”
  汤铭扯起嘴角:“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啊?和冲喜有关?我看秦挽知和离后过得挺好的,滋滋润润的。”
  秦广沉下脸。
  汤铭笑得更开了:“我这人就喜欢给别人添堵,黑的白的真的假的我都不在乎,就喜欢一张嘴能让人不舒坦就行。”
  他摊了摊手,“跟踪你这些日子,可费了我不少银钱,如今已是囊空如洗,连离京的路费都没了。再给我一点钱,我保证,一切好说。”
  秦广黑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断然拒绝:“没有!”
  汤铭也不急,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秦大人,看你着急忙慌的,我就在想,不会是冲喜有问题吧?”
  “没钱也没关系,我说过了,看见你们不舒坦我就高兴。你猜,谢家那位老夫人,她如今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第91章 秦广盯着汤铭,胸口……
  秦广盯着汤铭,胸口像被冰冷的坚铁抵住,一股压不住的杀意缓缓渗上来。
  此人就像一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若今日受他威胁,日后必成祸患,须得趁早解决才行。
  几天前,汤铭忽然寻上门,手里捏着他老家某位亲戚早年佃田时与秦家签的契子。那纸已泛出陈旧的黄褐色,边角磨损得厉害,尚能看得清约定的条款,田地被收回时,除了补偿款之外,秦家承诺归还工本粪肥银钱。汤铭便是替这亲戚来讨要工本粪肥钱的。
  但不应该,按理来说这东西早该在四年前就收回销毁了,怎么会还在?
  秦广当时正被冲喜一事搅得心神不宁,乍一见这租佃契子,眼皮猛地跳了几下。他强定心神,一面与汤铭周旋,一面暗暗试探对方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