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她不大信。
  荣宗阙叫她诘问住。
  “可…”他本能地想反驳,“便这样冷眼旁观?”
  荣龄松开他,甩手嘀咕:“一身蛮力!”见他双目圆瞪又要发火,她难得住嘴答道,“自然不会旁观,我与王大人已查得七七八八…”
  见王序川又看过来,荣龄才想起尚未与他一通半月查出的消息,她便插空先与王序川道:“待会与你说。”
  再转回来对着荣宗阙,“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你这股东风,二殿下你吹还是不吹?”
  “吹如何?不吹又如何?”荣宗阙仍嘴硬。
  “前者自然最好,若是后者…”荣龄一停,忽地抬高音量,“信不信我今晚便写信回大都,告诉二嫂嫂你曾心仪礼部尚书家的沈小姐,不仅夜夜蹲人家墙头,还酸唧唧地学诗三百,在她窗前放最新鲜的芍药花——那会奇珍园的芍药可叫你毁了大半!”
  二人闹得正欢,自然未听见近在咫尺、如絮语般的喃喃——“一个两个的,都爱蹲人的墙头。”
  荣宗阙叫荣龄堵得说不出话。
  “你!你!”
  他本就面沉如水,这会更是黑中夹着红,红里间了白,色彩纷繁,复杂极了。
  半晌,他终于自牙缝中挤出一句:“荣龄你卑鄙!”
  荣龄才不管,只问:“你帮不帮?”
  荣宗阙恨恨一瞪她,再挣扎几番,才放弃似的侧过耳,一副沉默待宰的模样。
  荣龄唇角一翘,凑到他耳边细细交代。
  这样那样说了半晌,她才落下脚跟,“记住没?”
  荣宗阙直起身子,只一“哼”。
  他离去时在门口再三踟躇,威胁道:“不许告诉你二嫂嫂!”
  荣龄也一“哼”,不答。
  “行了,届时我会按你说的行事。”他终于服软。
  于是,荣龄伸出右手,一副与他隔空击掌盟誓的模样。
  荣宗阙嗤笑,终于开门离去。
  荣龄办成大事,心情正好。她双手一背转向王序川,笑道:“对了王大人,我与你说春芳与文平昌之事…”
  可王序川似未听见,他伸长胳膊,从两侧绕向她身后。
  伴随他的动作,湖色的衣襟贴近,离荣龄的鼻子尖仅一寸,仿佛她略喘息,那层斜纹的绫布便要擦到面上。随后,她的双手一暖,叫两道轻柔的力拉到身前。
  荣龄没有抬头。
  “手怎么了?”王序川捧着她肿得像水萝卜的手,沉声问道,“可是天寒水冷,长疮了?”
  她不答。
  那双筋骨分明,执笔能惊风雨的手抚过几道伤口,带来些微的刺痛与麻痒。
  “你等我。”他突然松手,转身去了隔扇之后。
  荣龄静滞站着。
  许久,她摊开双掌,仿佛左手掌心浮现出一双满载江南水意的眼,右手却是一截白净的、叫匕首划出伤口的脖颈。
  她毫无逻辑又漫无目的地翻过页页思绪,终在冬月祁寒里又归于长久的静默。
  王序川迈过隔扇归来。
  他拿了一只
  白瓷罐,“这是獾油,掺了老姜的姜汁,比一般的蛇油好用许多。”
  他拉过荣龄的手,要为她涂抹。
  谁知荣龄一挣。
  她脱开双手,终于抬眼看王序川。
  那一眼,清明、疏冷、生分,全不如这段时日中,二人有些过界的交际。
  “王大人,我已婚配,”荣龄平静道,“你我这样怕是不妥。”
  屋中仅燃一豆油灯,光线昏得厉害。
  王序川背着光,神情隐一半在黑暗中。可即便是仅余的一半,荣龄也认得出其间突生的苍冷。
  她在心中叹息。
  “张大人吗?”他问道,“郡主如此在意他?”
  荣龄沉默一息,“你既然知道…”
  可话未说完,王序川打断她,“郡主与他见了几面,当真了解他?他是怎样的人,他会做怎样的事,郡主可曾想过?”
  荣龄叫他诘问住,可下一瞬——“这是我与张大人的事,”她冷下声音,“与你又何干?”
  王序川却未叫她问住,他往前探一步,荣龄只好撤一步。
  “与我自然相干。”他道,“你记挂的不过是自个臆想出的张廷瑜,是天上月、水中影,叫人一戳就散了、破了。”
  他再向前,荣龄再退。
  “可你为了这道虚影,看不见眼前活生生的人。你说这与我相干不相干?”他强硬地拉过荣龄的手,贴在左胸,“所以郡主,他有什么好?”
  荣龄已贴上东侧间的隔扇,退无可退。
  她以为,王序川一介书生,即便对她生了心意,也会如戏本中的白面小生,有些阻碍便连连后退。
  可眼前这人怎的了?咄咄逼人,步步紧逼。
  自然,她不是挣不脱,也不是不能狠揍他一顿,叫他吃苦头、长记性。
  只是,只是…
  “王序川,你疯了!”荣龄拧着手,用力推他,“你凭何说张大人,你又凭何这样说我?”
  “就凭今日即便张廷瑜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他!”昏暗中,一贯清贵如寒玉的王序川如伏在雪地的豹,双眼灼灼、锐亮,“可你认得出我,你也在意我。”
  荣龄叫他说中。
  方才,荣宗阙以王序川逼她现身,她本可以置之不理——荣宗阙虽不算聪明,却绝不会在大事上犯糊涂、贸然杀了王序川…
  可她还是现身了。
  不论因赏识、因默契,或因他身上难解的浑似故人的气息…她终究现身。
  但…
  她可以说服自己救王序川,却不能因救他而折辱张大人,她亦有比儿女情长更要紧的事去做。
  终于,静过几息,荣龄理好心中纷乱的思绪。
  她掌下发力,将王序川推开,“王大人,不知我做了什么,叫你生出这等错觉。”
  王序川一愣,荣龄避开他的眼神。
  “在我心中,你、阿卯,甚至冯宝,俱是一样的。你我同来保州,只为查明镔铁刀一案,揪出军中蠹虫。我与你是同仁,也算并肩的战友,但这便是所有。”
  “至于我与张大人…”她一停,看向窗外朦胧的雪影,“不是你能置喙,你也不许再妄议。”
  语罢,王序川没有回答,荣龄也未再说。
  二人陷入冰冷的沉默。
  再过一会,荣龄推开门,打算离去。
  这时,王序川喊住她。
  他似叹息,又如妥协,“郡主,”他走过来,将瓷罐递给荣龄,“你记得抹。”
  荣龄转头看他,最终接下。
  “王大人,多谢你。”她停了停,再道,“总之,多谢你。”
  待院中重归寂寂,阿卯获准回房,“大人为何不关门,”他袖着手,只用手肘将门页推好,“这又是风又是雪的,你小心冻坏了。”
  他再走近一些,只见“载阳凝瑞”的匾额下,两把太师椅一把碎成木片,另一把呆坐着王序川。
  阿卯一惊,忙快走几步,“大人,这是怎么了?二殿下为难你了?”
  王序川没有回他。
  只见他手中握有塑作一丛恨天高模样的笔架山,他摩挲着,自语道:“我真是疯了,与她计较这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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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主:都疯了!都疯了!
  张大人:怪谁…
  第17章 春香
  是夜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白棉一般的夜雪映下比往日黯了三分的月色,又将之投入上阳坊的一处支摘窗。那一页亮光在暗室之中浮浮沉沉、吵吵嚷嚷,正如荣龄心中翻涌的心绪。
  “张大人吗?郡主如此在意他?”
  “你记挂的不过是自个臆想出的张廷瑜,是天上月、水中影…”
  “可你为了这道虚影,看不见眼前活生生的人。”
  “所以郡主,他有什么好?”
  ……
  一句句诘问如细小的冰凌扎在肺腑,虽不致命,却带来些微的凉与疼,叫人翻覆难眠。
  荣龄将眼阖了又睁,自卧榻的这头睡到那一头…
  最终,她掀被而起。
  “不是,他有病吧?”荣龄挠开一头乱发,忿忿道。
  将几上温着的水一饮而尽,她仍难灭心火。
  “我记挂谁,我念着谁,与他有何干系?”荣龄将青花瓷杯狠狠摁在几上,气得鼻息咻咻,“张大人自是百好千好,比他好上万倍!这般争风吃味,他凭何身份?”
  可嚷了几记,她不仅未减心中烦忧,反将本就稀薄的瞌睡耗了干净。
  荣龄一跺脚,索性不睡了,去了书房忙公务。
  看过几道密报,又回完几封不算紧要的书信,她刚想搁下手中硬毫,却忽地想起已过了每月给张大人写家书的日子。
  想了想,虽已与他说“近日忙于军务,恐不能及时去信”,但…
  总归这会闲着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