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她此生并无大的志向,只需这两件得偿,便可心安。
  “至于荣邺,我与他的恩怨也不止出卖大梁这一种清算法子。”
  白苏一愣,
  未料到她在自己精心编织的语言幻境中清醒得如此快。
  可惜了。
  言辞忽然一利,“可惜荣宗柟能给你三年的时间,我却不能。”
  白色道帔在风中猎猎如旗,“杀了她,我们即刻回南境!”
  几乎是尾音尚未消散,白苏的左边便荡来一股汪洋一般的内力。
  而比那更快,荣龄紧蜷身躯,像一颗质密的铁球往白苏右侧袭去。
  因那白色身影阻挡,内力周游一圈,不敢紧追着荣龄下死手。
  她心头一喜。
  如今已过一个时辰,万文林当已护送荣宗柟至北直隶大营。拖延白苏一行的目的已达到,她只需在这断崖安然脱身,便能在白苏织下的死局中挣出生机…
  兵家常言,背水而战、向死方生…
  与白苏对峙争辩之时,荣龄忽然醒悟,此行的生门或许不在断崖下的白望江,而在织出这出死局的白苏身上…
  只需劫持她,哈头陀投鼠忌器,定不敢再杀她。
  可在这时,视野中忽然闯入一道如松如柏的青色身影。
  那人揽着白苏急速转身,避开寒光闪闪的玉苍刀。而青色衣衫与白色道帔缠绕,像是苍山上的一抹雪,平湖映出的一轮月。
  荣龄嗅到一丝若有还无的熟悉气息。
  刀尖本能地一滞。
  紧随而来的内力便乘势而上,如藤蔓吸附、叫她不能再进。
  荣龄心中茫然一片,甚至连刀都握不住。
  他不该是…
  可下一瞬,白苏喊出荣龄绝不愿在此时、此地听到的名字。
  “阿蒙哥哥,多谢你,方才吓坏了我。”
  那人环抱白苏的手不松,“别怕,这里交给我。”
  “怎的,夫妻一场,你要亲自送她上路?”白苏捏着那把清凌凌的嗓子,试探问道,“你竟舍得?”
  张廷瑜摇了摇头,“没什么舍不舍得,你已说了,我父亲并非林先生害的,实是荣信见威逼利诱不成,才将他投入澜沧江中…我身为人子,杀父之仇,不能不报。”
  机会转瞬即逝,荣龄犹豫的间隙,哈头陀已将她擒住,并封住几处大穴。
  她便只能怔愣着听张廷瑜说些自己不能理解的词句,眼睁睁见他手持一把匕首,冷静至极地向她而来。
  事实上,自他出现的那一刻起,荣龄的精神与气力便已溃散。此刻便是哈头陀未封住几处大穴,她许是也不再有心力逃走。
  她猜对了所有,但唯独没有猜对张廷瑜。
  荣龄定定盯着他,直到二人间仅尺余距离,直到匕首的刃尖已刺破衣裳,直抵她的胸口。
  他身后的白苏还在蛊惑,“阿蒙哥哥,杀了她,像你在张大人牌位前发誓的那般。杀了她,我们一同回南境,那时我摄政、你当首辅,我们一起将前元的江山,夺回来!”
  可他本人却还是绷着那张清俊的脸,未言一词。
  荣龄看向他眼中。
  那总引她沉溺,裹紧、缠绕她的江南水意退去,只余一口早已干涸、堵塞的泉眼。
  眼睫扑动几番,荣龄最终只问了句,“为什么?”
  第104章 背叛
  苍白的疑问甫一出口,她曾对张廷瑜生出的,却因近日忽然揭封解印的庐阳旧忆而搁置的怀疑、困惑,都在半空冷凝成雨,淅淅沥沥落下来。
  原来,一十七年前的初遇,一十七年后的重逢,那些相偕并肩、耳鬓厮磨,都是他苦心孤诣的计划,是他为了真正的心上人,编织的几近真实的假象。
  可叹她自诩聪明,却一头扎进这假象中,眼花缭乱、流连忘返,不仅一副身心未守住,更作他的傀儡、他的伥鬼…
  多少至关重要的消息,他从自己身上窃走…
  荣龄又想起荣宗柟提起的,罗天大醮首日赴白龙子之约的月白身影,“张廷瑜,你才是莲花神?”
  对面那人未答,白苏却骤然发笑,“郡主此刻想是要疑心一切了,可那日的确不是衡臣,是你的三哥哥荣宗祈,而莲花神…也是他。”
  既然莲花神是荣宗祈,那白苏、眼前的张廷瑜…
  不对,白苏刚刚提到“那时我只一十五岁,刚掌花间司…”,所以她并非四大花神,而是司主,是花间司第一人。
  至于张廷瑜…
  荣龄瞥见白苏一贯戴在头上的白玉兰花冠,又想起她特意带到张家小院,为张芜英行幽醮的兰花香,还有…还有她命荣宗祈带来,状若挑衅的隆福寺香囊,香囊中亦有兰花香丸…
  因而,张廷瑜因以君子兰为徽记,是兰花神。
  原来她上穷碧落下黄泉追查的四大花神,一个是与她亲厚的堂兄,一个却是枕边人。
  这真相还真…讽刺至极。
  荣龄阖上眼,心中已因重重背叛再无生志,“原来我不止不认人,更看不清人心。”
  张廷瑜解下她缠在腕中的恨天高笔架山,终于对她说了一句,“郡主既忘了前尘,不如也忘了我吧。”
  话音落下,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自外向内袭来。
  而同时,哈头陀留下的内伤再度翻沸,它与冰冷的刀尖内外联合,像是要将荣龄的胸口撕开一个血窟窿。
  疼痛到了极致再忍不住时,荣龄恍惚间睁开眼,却只见崖外绵延起伏的村郭、青绿蜿蜒的白望江。
  清风柔和地裹满周身,像是幼时父王哄她入眠的小调。
  而下一瞬,风声忽变为尖利的啸音,荣龄急速下坠,再无知觉地跌入她本计划落入的白望江中。
  同一时刻,北直隶大营外。
  眼前是夯土垒建的六尺高墙,荣宗柟仰望高悬“梁”字旗的点将台,止步道:“北直隶大营属京畿重军,便是与南漳府旧有情谊,可孤手中既无虎符,也无谕旨允诺的用兵职权,它如何会听命?”
  “殿下,有虎符。”万文林自怀中取出一枚一掌长、半掌宽的铜制信物。
  荣宗柟先一喜,“这是…”
  可理智回归,他又觉得不可能。万文林手中怎会有北直隶大营的虎符?那是大都咽喉,从来都由建平帝自己掌握。
  万文林深望他一眼,接着单膝后撤,行一个郑重的军礼,“殿下,确是北直隶的虎符。”
  荣宗柟狐疑接过。
  那虎符确实是大梁建制,虎首高昂,周身刻有篆字的《秦风·无衣》。但或因时日久远,或因主将常在手中沉思摩挲,颈部“王于兴师”四字的刻印浅了许多…
  荣宗柟忽然反应过来。
  “这是王叔尚在时的虎符。”南漳王荣信曾统领天下兵马,北直隶大营也听其调遣。
  手中的虎符在一瞬间重逾千金。
  万文林重重叩首,前额砸在地上,发出“咚咚”如战鼓擂起的声音。
  “请殿下恕末将僭越,但郡主…”他双臂撑地,是卑下乞求的姿势,“郡主已倾其所有,但求殿下…善待郡主。”
  北直隶大营的哨兵已遥望见营外校场闯入的二人。一小队巡逻兵正策马来询。
  哒哒马蹄中,荣宗柟与万文林都没有再多的时间思考、探讨“善待郡主”四字。
  可二人都明白,这枚虎符一旦交出,荣龄便将自己的命,将南漳府的前途都托付荣宗柟手上。
  盗用旧符擅动兵马,她冒
  的是天下之大不韪。
  荣宗柟双手扶住万文林,双目直望入他眼中。
  那一眼浸着血泪,饱含十二分的真心,“孤以东宫之名起誓,只需孤活一日,定保荣龄无怖无忧,保南漳三卫军旗永在。”
  很快,北直隶大营驶出一队又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滚滚烟尘中,却有几十人脱离队伍,像一根漂浮空中的细线,直往西山的白望江而去。
  而在他们的目的地白望江边。
  一片汀地像是饮水的牛舌,深深嵌入青绿的江面。水汀遍生香花香草,香草缭绕中,一只素白的凉棚静立,可惜棚中人影并未戏水弄香,而是不解风情地高卧枕上,睡得正香。
  更不解风情的是撩帘而入的丫鬟。
  那小丫鬟一副嗓子如黄莺出谷,脆生生喊断盛玲珑本不坚实的梦境。
  “姑娘一到江边倒头便睡,如今已是三个时辰。怕是回家叫老爷问起见了什么美景,只能答上句水绿花红哩!”盛玲珑一贯没架子,丫鬟与她不像主仆,倒同小姐妹似的。
  惺忪间,盛玲珑摸来手边团扇,不由分说地冲扰人清梦的小丫鬟扔去,“去去!我又不似小妹,非要嫁个齐大非偶的状元郎,憋出一肚子夹生的诗词歌赋不说,还冤枉丢了清白与性命…”
  不消说,这盛玲珑也出自宛平县的盛家米行,行二,这日正驱使了十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来西山脚下的白望江边踏春。
  盛玲珑嘟嘟囔囔还未说完,小丫鬟却生扑过来捂嘴,“我的祖宗姑娘诶,这话可不能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