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声音一句高过一句,激烈地倾泻着自他潜入前元起,她夜夜难眠的恐惧。
  是的,恐惧。
  此情此景,荣龄终于不再逞强,对自
  己,也对他承认——她心中残余的怨、残余的恨皆出自恐惧,怨他胆大包天,孤身犯险,更恨他死死瞒住自己,用他的性命添写她的军功。
  他张廷瑜也太自以为是,莫非以为没有他,她便赢不了白苏?
  这混蛋,可笑!滑稽!
  “我赢得了她,我定能堂堂正正地赢她!”荣龄咬着牙,气愤像一只炸毛的猫。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张廷瑜顺毛捋,浓重的鼻音中掺入一丝笑意,“郡主是天策神将,区区宵小能奈你何?”
  只是荣龄在大都叫人害得身心俱伤,这话听着便不那么顺耳。
  “你笑话我!”她掐了张廷瑜的胳膊,狠狠一拧。
  张廷瑜笑着讨饶,“冤枉,我可没有!”
  一阵笑闹后,通道中再度安静下来。
  张廷瑜将下颌贴上她的额头,正起声色道:“阿木尔,我不能久待,接下来的话,你细细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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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啊,铺垫了好久的伏笔终于一口气都用上了!
  第116章 前元
  “如今的前元皇帝唤邵小楼,但明眼人都知道,‘邵’字早已名存实亡,那小子姓‘苏’,是苏临渊的儿子,苏昭明的孙。”张廷瑜慢慢道来前元的情形。
  如今的苏小楼已十三岁,早便定了亲,定的是冯家的嫡女。
  荣龄与这冯家熟得很,苏昭明死后,代他镇守前元的便是冯家三子冯祈元。据说他的末字本不是这个“元”字,是苏昭明为防他去后冯家起叛心,特赐下的国字。加上又定下苏小楼与冯家下一代的婚事,这以军功著称的世家便死死绑在了苏昭明的盟军中。
  只是,冯家虽是苏昭明的盟友,却并非白苏的。
  苏昭明一面拉拢冯家,一面却也怕外戚势大,于是召回流落在大梁的白苏。他们一个一个是苏小楼未来的岳家,一个是亲姑姑,二者互相牵制,彼此掣肘,少年皇帝才能安然活到亲政,执掌皇权。
  只是苏昭明临死前的这一安排,却也为本就风雨飘摇的前元朝廷埋下党争的隐患。
  凭借一力组建的花间司,白苏的身边聚集起以她为核心的革新派。
  花间司成功设局,杀死荣信,又通过独孤氏,运来重金难购的镔铁刀,如今又差点真的毒死建平帝,彻底搅乱大梁朝局…
  革新派已有了与冯家叫板的能力。
  九年的时间,白苏与冯家的矛盾由暗到明,并随着苏小楼不日将完婚亲政,变得愈发尖锐、激烈。
  “我到叶榆只两个月,却也将二者的争斗看得分明。阿木尔,你信不信,这是我们绝佳的机会。”张廷瑜道。
  荣龄握着他的手,这人好像又瘦了些,连指骨都变得更为分明。这两个月,她过得难,想来他初至叶榆,定也不易。
  “那你想如何做?除去白苏的人,你在叶榆可能借到半分势力?”
  张廷瑜五指微扣,食指与中指搭在荣龄掌心。他卖了个关子,“朝中除去出了我这个叛臣,便无人发现另也有人失踪了吗?”
  荣龄在黑暗中抬了眼睫,“另也有人失踪?”她回忆缁衣卫与荣宗柟递来的消息,隐隐约约似是有这么个人,“蔺家曾去京兆尹处报案,称蔺丞阳不见了,但没几日又去销案,只说闹了乌龙,蔺丞阳是去了外头散心…”
  忽想起张廷瑜与蔺丞阳在两江会馆醉酒的画面…
  而蔺太傅,本是前朝旧臣,曾与冯家老太爷结为儿女亲家,如今,蔺丞阳的一位姑姑仍留在冯府。
  “是蔺丞阳?!”荣龄问。
  张廷瑜颔首,“不错,水芝是随我去了叶榆。”
  荣龄抽出手,“你们两个疯子!”气得推搡他胸膛,“你跟他密谋这么久,竟一句都不跟我透露!你…你就会骗我!你个王八蛋!”
  张廷瑜在黑暗中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挣扎一并拥入怀中,“是,都是我的错,你怎么骂都行。”
  等荣龄平静一些,他再抚着她的肩道:“但阿木尔,我不敢与你说,一则是自信你足够机敏,能自个猜出真相,二则,你定不会赞同我冒险,而你只需说一句,我也一定会动摇,直至放弃。”
  “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如水的嗓音响在石壁间,带来一种深水旧渊的沉静与厚重。那句“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似清泉洇下,抚润荣龄自三月起便焦躁难安的心。
  过一会,她才有些泄气地问:“可你为何非要去叶榆?”
  张廷瑜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自然有你的原因。我猜出白苏便是花间司司主时已太迟,朝中危局已成,不若破釜沉舟,剜去腐肉方得新机。”
  “腐肉”说的自然是荣宗柟与荣宗阙之争,经三月一役,觊觎东宫日久的赵氏被连根拔除,储位与江山都得以稳固。
  “至于白苏,你定也猜到,她早已将你当作窃走她人生的死敌,不会对你善罢甘休。我知道你机敏、善战,**龄,你太过心软、正直…她早已摸透这一点,定会一遍又一遍用这来伤你。”
  前有对荣宗柟、荣宗阙的心软,后有对张廷瑜的不设防,荣龄的这一弱点,已被白苏利用许多回。
  “因而,便让我替你挡住那些暗箭。她熟知你的软肋,可我更明白她的多疑、不安与自卑。”
  荣龄正要反驳,张廷瑜再道:“更何况,我有私心。荣龄,你与她有杀父之仇,我又何尝没有?”
  他的声音蕴上清寒,恍惚间像是荣龄腰间那柄的沉水剑,在月下舞出银光湛湛的锋芒。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推翻那个害死我父亲的腐朽朝廷,以整个前元为他祭奠。”
  荣龄仰起头看他,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明白了。”慢慢地再靠到他胸前,不再多言。
  见荣龄不再反对,张廷瑜进一步解释,“方才我已说了以冯家为首的军功派与革新派的斗争,但在前元,并不只这两支力量…”
  “还有?”
  “是。苏昭明南逃时,曾带走一部分愚忠的清流。他们希望能培养出个刘秀,光复元室。但这些年,苏昭明倒行逆施,邵氏名存实亡。与此相对,大梁蒸蒸日上,已现盛世初景,若你是他们,你待如何?”
  荣龄略一想,“我自然后悔不已,想作大梁臣工。”
  “不错,前元中有不少人这般想。只是他们一则遭军功派与革新派压制,并不成气候,二则也因力量弱小,找不见与大梁交易的门道。既如此,不妨便由我给他们指条明路,如此多管齐下,郡主又陈兵在外,前元,不日可破。”
  张廷瑜语气清淡,仍是一副江南春深处,持伞观雨的公子模样。然而便如几百年前,同是南地出生的顾荣一柄羽扇轻挥,谢太傅于棋局间笑谈淝水之战。
  江南烟雨地,从不缺重整山河的风骨。
  但荣龄有些不安,“可你与蔺丞阳这般毁白苏墙脚,她至今不曾察觉?”
  张廷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握住荣龄的手,贴上石壁,“她不惜命我与林景润潜入上罗计长官司,冒险重启三彩山,郡主以为为何?”
  指尖传来石壁粗砺的触感,荣龄很快便想通,“也与我一般,府库空虚?”
  张廷瑜点头,“是啊,花间司虽借长春道这躯壳,重创大梁皇室。但这些年布施、传道、吸纳信徒,所费巨糜。苏昭明留下的家底早已掏空,而冯家也因收不到允诺的军资粮草,正与白苏闹得不可开交。百般无奈之际,她想到了三彩山。”
  “正因此,我与水芝方有些许机会联络军功派与清流一脉。”
  顿了顿,又问道:“至于赴三彩山这般重要的事,她只派出心腹林景润与我,这又是为何?”
  荣龄轻咬下唇,故意道:“因她很是器重你,也如我一般受情爱蒙蔽,瞧不清你的真实模样。”
  “唉…郡主,”张廷瑜讨饶,“别再刺我了。”
  荣龄这才收了阴阳怪气,正色回答:“说明,她虽掌有花间司,但手中可堪重用的人却不多。”
  否则,她不至于在如此重要的事上,冒险用张廷瑜——这人刚随她逃至前元,尚未经过几轮考验,并不能尽信。
  张廷瑜不住颔首,“正是,她命我与林景润同来,也有让林景润暗中监督我的意思。你可知,林景润正是直接杀害我父亲的凶手?”
  荣龄想起陀螺峰中,他的那句“我父亲并非林先生害的,实是荣信见威逼利诱不成,才将他投入澜沧江中…”
  他假装相信白苏编出的鬼话,与真正的杀父仇人虚与委蛇,他的这些日子过得,定也苦极了。
  荣龄攀住他的肩,认真问他,“那如今哈头陀叫我炸死了,你如何与林景润交代,又如何对白苏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