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为什么他可以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那句话呢?为什么他可以义不容辞地将灾民视为己任呢?
  一股无名火再度升起。
  她无法想象,究竟是看到了一个怎样的世界,才能让他滋生出如此泛滥且不合时宜的仁善。
  她所坚信的真实,向来是弱肉强食、残酷不公的。她所有的经历,都是这个冷酷规则下的必然。
  至少,依靠这个信念,她得以愈合伤口,挣扎求生。而他的一言一行,却在动摇她赖以生存的根基,不可饶恕!
  也许她在迁怒吧,但这份痛苦太真实。
  明明他才是那个与现实格格不入的异类啊!凭什么感受到冲击的是她?凭什么难受的是她?凭什么被评断的是她?
  ……而你——是个懦夫。
  ……不敢承认?
  ……懦夫。
  占卜师的话语阴魂不散。
  可笑!
  她才不是懦夫!
  而他,也绝不可能如表面这般高尚。小时的他涉世未深就算了,她不信在见识过这个世道后,他还能清醒地保持人性的美好。
  她要亲手撕开真相——只有两个合理的解释,他要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就是一个演技高超的伪君子。
  她决定暂不离开。她要留下,仔细地观察他,冷静地剖析他。直到找出真相,再以胜利者的姿态从容离去。
  思及此,她低垂的脸庞隐在阴影中,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若结果是后者,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她慢吞吞地将钱袋重新系回腰间,若无其事般地抬起头,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忘记他一开始问的什么问题了,只好随意,又或许并不那么随意地问道:“你前天,是特意来找我吗?”
  凯恩没有回答。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觉得我对你有责任。”
  他看着她的双眼,情不自禁地想,她是多么矛盾的一个人,眼中既有着历经世事的冷酷,又时常带着孩子气的茫然。
  他把她留了下来为他办事,以为找到的是一只成熟强大的豹子,带回家后才发现其实是只披着豹子皮的流浪小猫,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关照她。
  夏绵暗暗咬牙。
  又来了!为什么要这么好?!什么人他都想揽在羽翼下照顾吗?
  她忍不住嘲讽道:“我就不能是卷款潜逃吗?”
  凯恩愣住,然后笑了,右颊的酒窝若隐若现:“也有道理。”他顿了顿道,“但我不觉得你是这样的人。”
  夏绵在心底冷哼:你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我性格糟糕透顶——对你的救命之恩生不出半分感激不提,还对你救了别人却没人能救下我的父母心生怨怼。
  她别开视线,换了个问题:“你怎么确定我在那个方向?”
  “我问了租马处,得知你从北门离开。便带着亲卫队以北门为起点,分数个方向寻找,同时发射烟火希望你能看见。”他耐心解释,随即抿唇一笑,“简单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只是你刚好遇见的是我。”
  恰在此时,晨光穿透窗纱,落在他含笑的眉眼间。那双湛蓝的眼眸如浸透了阳光的夏日湖泊,波光潋滟,暖意盎然。
  好像又回到了分离前那晚的餐桌前,夏绵一瞬觉得心像是被什么给一把揪住,然后丢进了雪地温泉,一股熨帖而微灼的暖流自心脏奔涌而出,漫向四肢百骸。
  而在那片氤氲的暖意中,心跳声变得无比清晰。
  夏绵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醒醒!
  .
  就这样,怀着一股想要证明那神秘人的拉踩根本是颠倒黑白的一口气,又或许,也掺杂了些别的什么,夏绵留了下来,过上了规律到令人发指的生活。
  每日清晨七点整,她的身影都会分秒不差地出现在凯恩书房的窗台。唯有需要深入灰雾区时,凯恩才会要求她同行。其余大多数时间,他给予她充分的自由。
  而这份自由,往往被她用来蜷在书房角落的扶手椅里,捧着一杯永远也喝不完的热茶,用审视的目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批阅公文、接见访客,或是疲惫地揉按着太阳穴。
  凯恩偶尔抬头,对上她那若有所思的凝视,虽觉得她古怪,却也懒得赶人。
  她清楚自己在他身上投注了太多的目光——一切都是为了找出真相,她对自己道。
  然而,她却一无所获。他所呈现的,似乎就是如此表里如一的正直、温暖与善良。
  难道只有自己随着成长而越发阴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一点也没变吗?
  这个异类。
  这个抛弃布伦赛的光鲜生活、一头扎入兰彻斯特烂摊子的异类;这个为子民倾尽所有、不惜掏空自己的异类;这个会走入致命暴雪、只为寻找仅有数面之缘的她的异类。
  这可能是真实的他吗?世上真存在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若非如此,他这般表演,究竟能换来什么好处?他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
  这天,夏绵正对着红茶,纠结该放几颗方糖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行政官怀特走了进来。
  她听见凯恩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紧绷:“收容所的选址怎么样了?”他转身望向窗外,眉宇间锁着忧虑,“天气越来越冷了,必须尽快动工。”
  怀特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他低下头,无奈道:“殿下,经过多方协调,恐怕……也只能设在城外了。城内居民对难民入驻的抗议声浪,始终没有平息。”
  凯恩眼中没有意外,只点了点头。
  “就这么定吧。”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今天能开工吗?再拖下去,很多人怕是熬不过这几天的寒夜了。”
  怀特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夏绵眸光微动,放下了手中的方糖夹。“你不生气吗?”她忽然开口。
  凯恩转过头:“生气什么?”
  “你心心念念要守护的子民,竟是如此自私。”她眼神充满试探。
  凯恩定定地看向她:“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我的情绪了?”
  “我一直很好奇。”夏绵的这句话,是百分之百的真心流露。
  她实在是观察地不耐烦了。她实在太想直接切开他的心看一看了。
  凯恩沉默片刻。尽管不解其意,良好的教养仍让他给出了回答:“我是有些生气,但我也接受,人性本是如此。”
  “原来你也知道人性?”夏绵挑眉——所以他不是傻。
  不可能是选择犯傻吧?!
  那唯一的合理解释只剩下……
  她的眼神骤然阴鸷,一股冰冷的杀意掠过眼底。
  这个该死的伪善者。
  她的手悄然抚上腰间的匕首,指节绷紧,片刻后,却又缓缓松开。
  证据。她还需要证据。
  面对这句近乎挑衅的问话,凯恩没有回应,转身命人传唤军团长斐迪南。
  第14章 有点甜
  斐迪南不一会儿便到了。
  凯恩抬眸望去,开门见山:“防线那边的情况如何?”
  斐迪南脸色凝重:“人手严重不足。许多巡逻兵已连续多日不曾合眼。”
  凯恩的眉头锁得更紧:“在难民中的征兵成果呢?”
  “响应确实很踊跃。”斐迪南回答,但随即声音放低,带着一丝叹息,“只是他们的身体状况令人担忧,营养不良,体力匮乏,纪律性也急需培养,这都需要漫长的训练过程。另外……”
  他艰难地开口:“有许多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孩子,他们撒谎称自己已成年,只为能混入军营,换取一日三餐的温饱。”
  书房内陷入沉寂。凯恩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自责,一如既往地,如同他的每一个微小反应,被角落里的夏绵精准捕捉。
  半晌,他才轻声说道:“都收下吧。尽可能地……多照顾他们一些。”
  斐迪南颔首,沉默地退了出去。
  送走两位官员,凯恩终于获得片刻独处。他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兰彻斯特千疮百孔的问题如同无数巨石压在肩头,他已记不清自己多久未曾安稳入眠。
  然而,这份宁静转瞬即逝。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他深吸一口气:“请进。”
  门扉轻启,管家埃尔的身影悄然出现,手中捧着的,正是戴维大主教的回信。
  凯恩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字句。下一刻,他猛地起身,双掌狠狠拍在厚重的书桌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戴维大主教……他说他不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压抑着难以置信的怒火与深切的失望。
  “是的,少爷。”埃尔垂首回应。
  “父亲是为了救他才——”凯恩的话语戛然而止,额角青筋暴起。他用尽全力,才将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愤怒硬生生压回心底。
  他的父亲为救那人而牺牲,换来的竟是如此轻描淡写的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