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克莱儿望着躺在床上的夏绵,轻声问道:“感觉还好吗?”
  夏绵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了克莱儿胸前,那里挂着一块有些眼熟的残破金属碎片,在昏暗的营帐中闪烁着微光。
  注意到了夏绵的眼神,克莱儿的目光垂下,落在那碎片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伊文的盾牌碎片。”
  夏绵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哑声道:“节哀顺变。”这四个字,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克莱儿没有回应,她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回到了久远的过去。
  “伊文……是我第一个朋友。”她的声音变得柔软,“我小时候心高气傲,谁都看不起,嘴巴还特别毒。”
  夏绵静静地听着。
  “只有他,总是不在意我的冷嘲热讽,又或是根本没听懂……”克莱儿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但那笑意根本无法掩饰她脸上深深的悲伤。
  她轻轻咬住下唇,有些唐突地转过头去,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当她再转回头时,夏绵只能看见她那湿润的眼睫。
  克莱儿道:“不说这些没意思的了。”
  夏绵伸手握住她的手。
  克莱儿忽然就哭了。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啪”地一声落在夏绵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安静地任由泪水流淌,过了许久,才轻轻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残泪,挤出一个悲哀却真诚的微笑:“夏绵,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克莱儿离开后,夏绵挣扎着坐起身。尽管重伤与精神力透支让她步履维艰,她仍咬着牙一步步向凯恩的营帐走去。
  掀开帐门,她远远望着床上的身影。
  凯恩的黑发凌乱地散在雪白的枕上,脸色比枕巾还白,一向红润的双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浓密的睫毛在他眼窝下投下阴影,让那张脸庞显得更加憔悴。
  他的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从胸口微弱的起伏中,才能辨识出生命的迹象。他的全身上下都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无声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其中最为骇人的,莫过于胸膛正中央那道拳头大的穿刺伤,皮肉翻卷,血肉模糊,狰狞得令人不忍直视。
  ——那伤口,就差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就能直接刺穿他的心脏。
  夏绵记得瑞秋回忆起那一幕时,声音依然带着不由自主的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凯恩的手。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心头一颤,她轻柔地握住他的手腕,感受着那细弱的脉搏。
  她几乎是虔诚地,将自己的脸埋入他微凉的掌心。
  起初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肩膀无法自控的、剧烈的颤抖。然后,是第一声压抑的、像从肺腑深处撕裂开的哽咽。
  她紧紧咬住他的袖口,仿佛这样就能堵住那决堤的悲鸣,但滚烫的泪水却汹涌而出,很快浸湿了他整个手掌。
  好似确认凯恩活着之后,她的感知才终于回复,痛苦如海浪,一波又一波地翻涌着。
  伊文输牌后被贴满纸条的傻气脸庞、斐迪南将军慈和的笑容……那些鲜活的面容,此刻都成了刺向心脏的冰锥。
  说好要教她游泳的……
  说好要一起开家庭音乐会的……
  他们……怎么可以食言呢……
  那些还未来得及实现的未来,就这么轻飘飘地消散了吗?
  “……夏绵?”
  头顶,微弱的声音传来。夏绵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入凯恩那双湛蓝色的眼眸。
  他的眼渐渐红了,千言万语只化作轻轻的一句:“真好,你还活着。”
  夏绵颤抖着唇,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伊文以及斐迪南的死讯。
  视线交错中,凯恩像是懂了,他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道:“我知道,我亲眼看见了。”
  一个是视他如己出的至亲长辈,一个是与他并肩长大的生死挚友……这份失去的重量,她连想象都觉得窒息。
  凯恩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哑声道:“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们。”
  是他拉着夏绵走出了她高墙环绕的王国——他看着夏绵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试着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他看着她交到朋友——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软化曾带给他无比的欣喜,她每一个因受到世界温暖回应而上扬的嘴角弧度他都珍藏在心底。
  然而那点欣喜如今却要她用数倍的痛苦来偿还。
  如果不是他多管闲事,她此刻是否就不必承受这份心碎?
  如果他与伊文从未相识,伊文此刻是否仍在布伦赛的阳光下纵马奔驰?
  如果他早一点突破,斐迪南叔叔是不是就不会、就不会……死在他面前?
  夏绵望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自责与悲伤,一股混合着心疼与酸楚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别哭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把自己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她努力吸了吸气,用衣袖胡乱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她在床沿坐下,轻柔地摸了摸凯恩的发。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她的声音因哭泣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凯恩静静地望着她,那眼神如此令人心碎,夏绵再也承受不住。她狼狈地伸手覆上他的眼,将脸颊埋入他的颈窝。
  凯恩感受着身旁的温度,右手摸索着找到夏绵的左手,十指相扣。
  在简陋的营帐中,时间仿佛凝固。
  他们像两株在暴风雨后相互支撑的树,静静地依偎着。
  滚烫的液体从他颈侧滑落,不知是他的泪水,还是她的泪水。
  第57章 胆小鬼(作收二十加更~)
  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种深沉的、近乎不祥的紫红色,无力地照着这片死寂的军营。
  营地里除了伤兵从齿缝间泄出的痛苦呻吟之外,便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多人自发地在左臂上绑上了黑布。
  这些黑布并非统一发放,有的像是从烧焦的帐篷上撕下,有的则来自破旧的军服内衬,它们的材质各异,却承载着同样沉重的悲恸。
  月华宫使徒们的精神力陆续恢复,轻伤与感染渐渐得到救治与净化,陆续有将士从医疗帐中走出。然而,他们的神情却如此灰败。身上的伤口被治愈了,但心里的伤口却仍血流如注。
  他们的目光越过营地的栅栏,投向远方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那里埋葬了近半的兄弟与同袍,那些数日前还一同分食、并肩作战的身影,如今已化为一缕黑烟。
  见识了那难以想象的、令人心寒的强大,要多么乐观,才能继续抱着希望呢?
  将士们围坐在微弱的篝火旁,无人言语,只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武器,或是凝视着臂上的黑布,眼中一片茫然。
  这是一场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惨胜,而幸存者,则背负着亡者的重担,在胜利的废墟中,品尝着败北般的苦果。
  .
  夏绵在战场中央找到了凯恩。
  一个巨大的陨石坑映入眼帘,地面焦黑,凝固着暗褐色的血迹。空气中残留着炽阳圣光的灼热气息——这里是厄里少将的葬身之地,也是伊文和斐迪南的长眠之处。
  他垂着头,单膝跪在焦土之上,指尖触地,仿佛正试图从这片吞噬了战友的土地中汲取最后力量,又或是……在无声地告别。
  她在凯恩身旁蹲下,抿了抿唇,安慰的话尚未出口,他就抢先一步——
  “你离开兰彻斯特吧。”
  夏绵愣住了,她看着凯恩望着地面的侧颜,浓密的长睫遮不住他红得刺目的眼。
  “你在赶我走?”
  凯恩沉默不语。
  夏绵也陷入沉默,迟钝如她,此刻终于察觉到凯恩情绪不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夏绵回想,似乎是在她将所有从亡灵军营获得的情报告诉他之后。
  她静静地凝视他,笨拙地辨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半晌,才发现些许端倪。
  ——他眼中的火,熄灭了。
  夏绵怔怔道:“你……放弃了吗?”顿了顿,不解道,“可我能净化界门啊。”
  “来不及。”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联军无法在殁渊中将降临前攻到界门。”
  她提议:“我们可以组一支队伍,绕过他们的布防,直捣亡灵大本营!”
  凯恩冷静道:“能在灰雾中维持正常战力的人有限,兵力悬殊下,成功的机率不到万分之一。”他眼帘微掀,却仍然不看向她,“就凭你一句可能可以净化界门,我就要把众人的性命押在你身上吗?”
  夏绵咬唇,她……她是没有十分把握:“但——”
  “你走吧,这里不再需要你了。”
  他的语调与神情一样冰冷,夏绵又委屈又茫然。
  她……她能走去哪?她与世界的所有羁绊都是在这建立起来的。
  一句不需要了,就赶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