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手指化作一滩肉色油漆,沿着门缝流到走廊上。
  「抬眼」去看,一个一米四五的男孩儿面孔出现在宁琤视野里。对方完全不曾留意到脚下多出的东西,依然在焦急地敲门。一边敲,还一边扭头去看不远处另一扇门,脸上满满都是担心。
  宁琤的本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普通人类。
  问题是,这种时候,他们还能相信「本能」吗?
  第51章 番外六(六)
  敲击声在继续,外间男孩儿的求救声也在继续。
  喊着喊着,声音当中甚至带了哭腔,脸上的惊慌恐惧也更加浓郁。
  终于,在长久没能得到回应后,男孩儿猛地揉了揉眼睛。再将手拿下来时候,手背都带了水色。
  “叔叔,求求你了,帮帮忙吧!”
  他转向宁、闻二人旁侧的另一间屋子求助。可隔壁也是安安静静的,半点回应都没给出。
  男孩儿似乎终于绝望了。他小声讲:“最前面住的是位阿婆,里面一点住的是个姐姐……没办法,真的没办法了。周思泉,你已经长大了,是个男子汉,要保护妈妈!”
  这样自言自语的同时,他的神色愈发差了。目光逃避了很久,却还是停留在自己出来时的那道门上。
  近乎是同一时间,「砰」的一声巨响从403门内传了出来,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地面,男孩儿被骇得从地面跳起,“妈妈!爸爸!”
  他想要冲回家里。哪怕自己年纪尚小,什么都做不了,可毕竟——
  “别进去。”
  步子尚未真正迈出,一道平稳的嗓音出现在男孩儿身后。
  他衣服后领也被声音的主人抓住。看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孩子,宁琤虽还是无法确定自己的「本能」是对的、对方的确是个活人。但眼下这情况,怎么看都是不管比管了风险更大。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周围那些人为什么能无动于衷呢?
  宁琤将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男孩塞到闻淙手中,大步朝着403走去。同一时间,405门下的油漆也活跃起来,分明已经没有完整形体,却还是能凭空蹦起——落下,速度竟比宁琤自己还快些。人距离403还有半步距离呢,油漆已经顺顺当当地钻进404门里。
  “……”宁琤怀疑自己进错了地方。眼前不是屋子,而是垃圾站。
  各种吃过的外卖盒被凌乱地摆在地上,不少塑料袋中已经多了颜色可疑的液体。凑近了观察,油漆甚至「看到」某些不可爱的小生物在其中扭来扭去。
  宁琤面皮抽搐了一下,到底催动油漆又往前流了几米。这下子,终于看到了一个活人。
  已经油成一缕一缕、像是漫画角色一样的头发,面前正在游戏页面里的电脑屏幕,还有——挂在脑袋上的耳机。
  在一根手指份量的油漆状态下,宁琤是听不到外间声音的。但估摸了一下404电脑的位置,他忽地反应过来,昨晚自己和小淙听到的游戏动静恐怕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行吧。
  一只脚落在403屋内。直到这个时候,宁琤眼前依然是一间平常的屋子。没有骤然变化的景色,悄然冰冷的空气,以扭曲姿势转向自己的诡异……
  他歪了一下脑袋,看着正举起椅子、要将其砸到角落妻子身上的男人,唇角忽地勾了起来。
  “原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废物啊。”
  一息之后。
  “嗯?”
  也是这会儿,外间的楼道中。
  男孩儿不住地伸长脖子,朝403的方向张望。他背后,闻淙一样伸长了脖子,脸上是和男孩儿一样的忧心忡忡。
  可等两人真的看到屋子里的场景,他们却是一起愣住了。
  在他们近在咫尺、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的情况下,整个屋子竟是已经覆满了艳丽油漆。
  地面、墙壁、天花板……花哨的颜色占据了两人的每一寸视野。相比之下,那个浑身上下都盖了层干油漆、这会儿动弹不得的男人完全黯然失色。
  闻淙瞳仁发颤,猛地扭过头,去看宁琤的头发。
  竟然还是纯黑的……他半是恍惚、半是茫然地想。是哥在过去一学期里变强了许多吗?明明用了「能力」,却没有出现从前会有的褪色反应。
  这是好事。青年镇定了些,松开手,放任男孩儿冲到角落中的女人身畔。
  “妈妈!”男孩儿哭着叫了一声。女人昏昏沉沉地抬头,脸上都有大片的青紫。
  即便状态很糟了,她依然努力把孩子往身后送了送。
  闻淙觉得自己读出了对方这一行动的意思:打人的丈夫是很可怕,可制止了丈夫的人似乎更让人惊慌。
  他心头有些不满,宁琤倒是平静而客气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拉上闻淙便要离开。
  他这一走,女人反倒开了口:“等一等——等你们等等。”
  她不光是嘴巴上叫,还费劲地让儿子搀扶起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宁、闻两个背后。
  “谢谢你们。”她终于说,“之前孩子也去找旁边的人帮过忙。一开始,是有人愿意管的,可时间长了……”
  仿佛记起丈夫的凶戾,女人骤然打了个哆嗦。
  她展露出一心一意惊慌的姿态,并没留意到,眼前人转过来、看向自己时眼神里满满都是探究。
  “竟然是这样吗?”宁琤用忧虑的语气讲,“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我现在是控制住那家伙了,可也不好真的做什么。”
  女人试探地问:“先生,你们能陪我一起去警局吗?帮着做个证就好。”
  警局?是和男孩儿前面那句「报警」能对上,可听了这话,宁琤沉默的时间更长。
  “好吧。”他还是答应了,“送佛送到西嘛。”
  说着话,宁琤转向闻淙。
  他没有发出更多声音,闻淙却已经读懂了爱人视线当中的意思:跟着我,不要走散了。
  几个字出现在脑海中,青年只觉得前面吊在胸口的气终于松了下来。果然还是有问题的,只是哥已经发现了线索,自己却还一无所知。
  是哪里不对?忽略掉四处都是的油漆之外,这屋子实在显得再正常不过了。
  那是女人的态度问题?她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哥不是人。即便如此,却依然选择和他求助?
  闻淙心头琢磨,人则跟在宁琤身旁,与他一起下楼、跟着那对母子沿着街道步行。
  他们前面预备出门时已经是傍晚,这一路走来,天色渐渐完全沉了下去。
  宁琤还是显得镇定,闻淙的担心却不断加重。就算在文景市,也有「夜路走多了撞鬼」的说法,何况这近乎完全陌生的白仓市?
  然而一直到警局,甚至是陪着女人做完笔录了,两人都没遇到什么异常状况。
  “我联系了之前的一个朋友。”女人说,“人待会儿会来,暂时把我接到家里。今天的事实在是谢谢……天很晚了,宁先生,闻先生,你们也快点回去休息吧。”
  讲这话的时候,她手中还抱着一杯警察递来的热水。天气还是太冷了,袅袅热雾自她掌心上升,笼在女人面上。
  闻淙看着这一幕,心头蓦地「咯噔」了一下,意识到:从下楼到现在,这似乎是自己见到的唯一一张……不,加上那个叫「周思泉」的男孩儿,便是唯二两张清晰面孔。
  他终于又体会到昔日作为「玩家」时的紧绷感。自下了高铁站后,入眼的一幕幕快速在闻淙脑海中闪过,像是一部厚重的、正在「哗啦啦」翻页的相册。
  那些身形不一、包含了男女老少的身影,一个一个,竟全都「恰好」让宁、闻错开了自己的正脸。就连方才见过面的警察,竟也没有成为例外。
  看来白仓和榴花的情况完全不同。在榴花,至少市政各个部门依然勉强被人类握在手中。
  闻淙的喉咙因为这个念头变得又干又紧。他面前,宁琤看起来对自己帮过的母子还是不太大放心,正叮嘱他们短时间内一定别回如意公寓。
  女人和男孩儿一起答应下来,宁琤这才招呼闻淙离开。闻淙从善如流地跟在爱人身后,目光则一直落在宁琤手上。
  两人不光是亲密的伴侣、彼此最重要的家人,也是共同闯过无数次危机的战友。
  他知道,宁琤现在这个手势是说「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而在这同时,对方的声音也随着风飘了过来,和闻淙讲:“虽然耽搁了点时间,不过现在还不算很晚。小淙,咱们还是出去转转吧?”
  ——这次中招的范围多半是不光一座公寓的,但那栋楼很有可能是起源。如果没到必要的一步,宁琤并不希望直接和大范围诡异硬碰硬。
  结合这两天的经验,他有了一个猜测。或许小淙那个去披云山的念头并不是危机,而是两人逃脱的关键。
  当然,大晚上的,宁琤也不是真要去爬一座情况不明的山。他捕捉到的是另一个关键点:【它】似乎并不希望自己和小淙离开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