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住客脸上惊慌更重,颤颤巍巍地回答闻淙:“风、风筝?”
  闻淙被逗笑了,循循善诱:“你再想想呢?看看这眼镜,这衣服。”
  住客在他的话音里打量起眼前的物件,越是看,表情愈是呆愣。
  闻淙觉得他应该已经察觉出什么了,于是好心地继续提示:“就一句话,兄弟,你觉得眼熟吗?”
  住客双目瞪大,猛地哆嗦了一下。
  闻淙又把他的脑袋按下去,“再看看你自个儿,是不是马上就要和这哥们儿一起上天了?”
  住客:“……”
  在他嘴巴张开、又要嚎起来之前,宁琤手一松,将人直接扔回旁边的床上。
  两边床铺之间的窄道上,闻淙解开自己外套,给对方展示自己也变成纸的腰腹,道:“闭嘴。我也中招了,这不是在想办法吗?都多少岁的人了,少磨磨唧唧不顶事儿。”
  住客:“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宁琤没有回答,只问:“你和一起来的那个人抽烟吗?”还有那句最重要的,“打火机交出去没有?”
  住客满脸恐慌,却还是努力听了问题、连着两次点头,“没法子啊!我俩进楼的时候正好在抽,可不是给那赖赖唧唧的婆娘逮到了。”
  宁琤「哦」了声,“小淙,咱们走。”
  时间紧迫,他们没有工夫浪费,必须速战速决。
  眼看两人离开,后头的住客「哎」了声,“这就走了?”
  语毕,意识到二者似乎是不可能折返了,男人连忙一骨碌从床上翻了下来。
  一个没注意,穿拖鞋的时候拽到了旁边的床单,正好把自家兄弟从床上送了下来。
  不止如此。兄弟不偏不倚地落到了男人脚底下。等他察觉到的时候,脚印子已经落了上去。
  男人快要哭了:“别,别啊!哎哟老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等我从这鬼地方出去肯定给你上香。”
  说完这句,他匆匆忙忙把脚挪开,朝着宁、闻二人的方向追了上去。
  背后的地面上,制作精致、神色生动,看起来与平素丧葬店中粗制滥造纸扎完全不同的纸人歪了歪脑袋,嘴巴咧开,在涂满腮红的脸上扯出一个笑来。
  再说宁、闻。两人重新回到电梯前,等待期间,前面205的住客来到两人身后。
  他脸上露着讨好的笑,朝两个年轻人说:“就让我跟着你俩,行不?这鬼地方,我和老邓来了以后,就一直没见到其他人。现在想想,嘶!”
  讲着话,男人手摸到衣服里面,习惯性地从内侧的口袋里摸出包抽了一半的烟。
  手都捏起烟头了,忽地记起没法点火的事儿。他脸上露出一丝愁苦,低头想了想,又摸出一小壶巴掌大的白酒。
  电梯就是这个时候开的。闻淙边往里走,边斜了背后的人一眼,“这儿的东西你还敢吃?”
  “嘿嘿。”男人笑了,“这不是壮壮胆嘛!”往嘴里灌了口,又将手伸出去,和两个年轻人道:“你们要不要也来点儿?是从外头带进来的,放心!”
  宁琤正在按电梯,背对着其他两人,回答他的便还是闻淙。
  “不要。”他说,接着又确认了遍,“你说的外面,是白仓市外面?”
  “那怎么行。”男人还是笑道,“高铁火车又不让带酒!”
  一句话下来,电梯里骤然安静。
  宁琤眉尖拧起。从二楼到三楼,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那不还是这鬼地方的东西!”闻淙劈手便将酒壶夺了过来。正要摔在一旁,却又觉得不对。
  就在酒壶触碰到他的手的刹那,原先透明的玻璃忽地变得轻轻软软,稍稍一捏便凹陷下去。
  这副模样自然承载不住里面的液体。「酒水」淌了闻淙满手,所有接触到的地方,皮肤、血肉……都瞬间失去了知觉。
  低头去看,入眼的竟已经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片被液体浸泡的纸页!
  不止如此,那「酒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还在顺着闻淙的手臂继续流淌,蜿蜒,向上——
  闻淙尚未来得及将其甩开,腰下又是一空。
  原来方才落下的「酒水」同样溅在了他的裤脚上,顷刻间便侵蚀了他的右腿!
  失去稳定支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事情发生地太快,闻淙唯一来得及做的便是竭力控制自己跌下的方向,让那带着诡异力量的液体不要碰到宁琤。
  他「咚」地落在地上。近乎就在此刻,浓郁的油漆味在狭窄的电梯空间内扩散开,大片艳丽漆色覆盖了地上、电梯壁上所有湿痕不说,还展开一张由浓稠油漆组成的「网」,将那从205号房出来的男人笼罩其间!
  男人在油漆网中挣扎,「酒水」同样在油漆之下挣扎。
  铺在地面上的油漆瞬间凝固,变成一块干涸的硬块。而在硬块旁侧,是正扑簌簌从电梯壁上掉下来的油漆片。
  细细去看,这些硬块、碎片上,纸张的纹理若隐若现。
  看似是「酒水」取得了胜利,然而当把目光转回电梯壁上,便会发现,前面那些湿漉漉的痕迹已经消失了。
  也是这时候,油漆网中的男人也逐渐停止动作,僵硬地维持着被困的姿态。
  胜负揭晓!
  一切进行得极快,宁琤刚刚在闻淙面前半蹲下来。
  “小淙!”
  没去看身后的细节,宁琤神色难看到了极点,抬手想要触碰男朋友。可动作到一半儿,闻淙便用尚且完好的另一只手将他腕子扣住,不给对方更进一步的机会。
  他眼神竟是依然明亮的,道:“哥,那鬼东西给咱们下这种阴招,说明你想得没错!三楼一定能有东西,你不要在这儿耽搁,快点上去看看。”
  宁琤面皮绷紧了很多,身体却没有动作。
  “哥!”闻淙又叫了一声。目光落在爱人发间再度出现的片片白色上,他坚决地说:“我现在也不是人了。只要能干掉这儿的诡异,再多问题都能恢复的!”
  宁琤沉默。
  是这个道理,但是……
  “好。”他说,“一旦找到东西,我会第一时间……小淙,保重。”
  闻淙点点头,一如既往地露出阳光灿烂笑脸。
  能关住绝大多数人的电梯,对宁琤来却并不算困境。
  他重新回到电梯门前,一只手贴上两边门之间的缝隙。油漆再度流淌起来,自那窄缝中穿行而过。
  这期间,闻淙一直注视着前方。一直到宁琤的身影完全消失了,他才缓缓放松了身上力气,朝背后靠去。
  脸上的笑容早就随着宁琤的离开淡下。青年抿着唇,脑袋低垂,刘海遮住眼睛。
  “哥,”他低声说,“我给你拖后腿了啊。”
  「如意公寓」的诡异是很强大没错,可从「酒水」和油漆之间快速结束的争斗来看,「它」的确只是一个擅长守株待兔的猎手。总需要猎物自己落入陷阱,才能有进一步行动。
  遇上宁琤这么一个自身也有攻击性的诡异,双方便会落入僵持。
  换句话说,闻淙会丧失行动力,完全是因为他没有找到自己的「能力」。
  ——都在这个世界待了足足一个学期了,竟然只做到除了体能略有提升、眼力稍稍强了些许!
  ——我过去都在干什么?口口声声说爱哥,却连和他生活时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直到现在,还让哥替我烦心……
  那些在宁琤在时不曾展露的负面情绪,眼下全部爆发了出来。
  闻淙神色极沉,无数情绪从心头扫过,其中最多的还是对宁琤的担心。
  自己怎么样无所谓,可哥能不能安全顺利地从这里离开?
  这注定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闻淙出了片刻神后,又转回注意力,认真考虑起当下情势、自己还有没有能做的事情。
  思索间,视线不免落在了前方被困住的男人身上。现在再看,已经能清楚分辨出对方身上的古怪之处了。那张脸上的表情,就跟前面闻淙在205的另一张床上捞到的纸人兄弟一样,分明是笑,却又总透着诡异的僵硬。
  显然已经不是人了。
  不过——闻淙又想——这家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被诡异控制的?
  在自己和哥最开始进门的时候吗?如果是那样,对方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上了电梯再动手?
  还是说,其实是在自己和哥没留意到的时候,发生了改变局势的变故?
  青年抿了抿嘴唇,身体往前倾靠了些。
  他尚能用的那条胳膊肘部撑在地上,腿则被拖在身后,就这么缓慢而坚决地朝前挪动起来。
  好在这会儿的确处于一个狭小空间,闻淙没费多少力气,就到了自己想要的地方。
  他的手从那片油漆当中伸了过去,抓住男人的裤腿,猛地将其拉开。
  “不对……”
  闻淙定定地注视着眼前场景。
  “在房间的时候,这人的脚还是真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