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知道真相的方观山会不会悔恨自戕?
  张彦生笑容怨毒地看着方老爷子:“我要你看着自己的儿子一个个死去!你亲手养大,疼爱有加的孩子恨你怨你,最后也离你而去!我要你们整个方家分崩离析,家破人亡!”
  “畜生……”方老爷子颤着手:“你这个畜生!”
  张彦生漠然道:“要怨你就怨自己,若不是你,这世上怕是也没有我。”
  【这中间该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果然下一瞬,方老爷子喘着粗气道:“我跟你母亲毫无瓜葛!”
  “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张彦生恨恨说:“我娘亲口承认,我就是你的孩子。”
  【你娘该不会被你爹打怕了,被逼认下这桩没有的事吧?】
  方老爷子撑着龙头杖站起来:“你说你是我的儿子,有什么凭证?”
  张彦生冷然道:“我是六月初四那日生下来的,推算日子那时我娘还在方府。”
  【救命!!!!】
  【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孩子叫早产儿么!!】
  宋秋余真是两眼一黑,忍不住在心里狂骂。
  二姑奶奶闻言扭过头,怒吼道:“我家最小的讨债鬼也是提早半个月从我肚皮爬出来的!”
  方老爷子身体晃了晃,朝后栽了过去。
  二姑奶奶一惊,眼眸带着水汽,声音含着哭腔:“爹。”
  张彦生摇着头后退半步,心头爬上一股巨大的慌乱:“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宋秋余骂道:“这世上小肚鸡肠,怀疑老婆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的男人少么?”
  张彦生极力稳住自己,但声音还是抖得厉害:“我娘……她认下了。”
  宋秋余气笑了:“你是觉得不可能,还是不敢去相信?”
  为了所谓的报仇,张彦生或间接或直接害死了两条人命,又将林衣敏逼疯了,害得她骨肉分离,平白被冤枉了二十年,也被折磨了二十年!
  宋秋余的话如见血封喉的毒药,字字致命——
  “你在方老爷子身边这么多年,见过他寻花问柳,霸占他妇?”
  “你当真就从来没怀疑过自己错了么?还是不敢去细想?因为你怕你错了!你怕因为你的错,害得大姑奶奶嫁给了畜生,害死了霖儿,害死了方君生,也将林衣敏害惨了!”
  “我没有!”
  张彦生咬着牙,因为太过用力,齿颊渗出鲜血,顺着嘴角淌下。
  宋秋余冷冷地看着他:“是不是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不断告诉自己没错,才觉得安心?”
  “没有!”张彦生形似疯癫,满口是血地偏执道:“我没有错!”
  看到张彦生这个样子,宋秋余懒得再跟他废话。
  今日太晚了,等明日一早便将他移交到衙门里,判他凌迟都不解气。
  -
  看着眼神清明的林衣敏,方无忌隐约察觉到什么,低低哑哑地叫了她一声娘。
  林衣敏用枯瘦的双手捧住方无忌的脸颊,双目虽然含着泪,但眼角带着一丝柔和的笑。
  “我……的……孩……子……”
  她艰涩地发出声音,手指一一抚摸过方无忌眉眼。
  方无忌胸口瞬间胀涩起来,低下头好让林衣敏不用太费劲便能摸他。
  这时房外传来红莲的声音:“少爷,夫人没事吧?”
  红莲是方无忌的大丫环,这几日都是跟方柔华一同给林衣敏梳洗,是个忠心嘴严的人。
  想到方才林衣敏的异常,方无忌忙道:“要不要给您请郎中瞧瞧?”
  林衣敏摇了摇头,拉着方无忌的手往房内走。
  只走了几步,她忽而想起什么,看了一眼门外。
  方无忌注意到她的神色,问了一句:“怎么了?”
  片刻后,得了口信的红莲走到庭院,对轮椅上的人道:“夜深了,您该回去睡了。”
  宋秋余过来时,正好撞见红莲在赶方观山,心中五味杂陈。
  如今方观山还不知道林衣敏是清白的,也压根不喜欢方君生,方无忌更是他的亲生儿子。
  宋秋余本来是给方无忌同步今夜的重大进展,不曾想方观山竟然在这里。
  看到宋秋余,方观山略微颔首,开口问他:“抓到那人了么?”
  宋秋余道:“抓住了,是张彦生。”
  方观山似乎没有预料到是他,低头用帕子捂着嘴咳了几声,嘶哑道:“他为何要这样做?”
  等方观山拿下素白的帕子,宋秋余眼尖地看见上面有一抹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真相。
  今晚方柔华吐了血昏厥过去,方老爷子紧随其后,方观山知道真相估摸着是会第三人。
  宋秋余迟疑道:“您要不先回去睡,等明日我再详细与您说?”
  似乎知道宋秋余的担忧,方观山说:“你不告诉我,我今夜也睡不好。”
  那好吧……
  宋秋余直言不讳:“方无忌是你的儿子,伯母跟您弟弟是清清白白,那封血书也是张彦生搞出来的。”
  方观山怔怔的,喉咙管像是透不过气,两瓣唇缠微微张着,心口一处软肉一牵一牵地扯动着,带动着胸膛都在起伏,都在发抖,都在痛着。
  他先是咳了一下,紧接着便有大口大口的血往外吐。
  宋秋余吓一跳,后知后觉自己真相讲得太多了,眼见方观山昏死过去,他吓得赶紧去找章行聿。
  章行聿把脉时,宋秋余躲在章行聿的肩头后面,时不时探头看两眼方观山。
  章行聿扭头看来,宋秋余立刻站直狡辩道:“这不怪我,他说睡不着让我说的。”
  这下方观山是能睡着了,宋秋余要睡不着了。
  章行聿摸了摸他的脑袋,开口道:“去换身干净的衣服。”
  宋秋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青色的衣袍上有方观山吐出的几滴血。
  【原来不是怪我,是嫌我身上脏,哼!】
  宋秋余幽怨地飘走,去换干净的衣服。
  -
  折腾大半个晚上,宋秋余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道比谁都睡得香。
  一觉到天亮还睡不够,蜷着脑袋往床内藏,避开扰人的太阳。
  宋秋余睡得香,身侧的章行聿起来时,他闭着双耳继续打小呼噜。
  章行聿去洗漱,他还闭着耳朵。
  方家的二姑奶奶找过来说张彦生跑了,宋秋余耳朵瞬间支起来。
  什么!
  宋秋余弹跳坐起来,穿着亵衣便跑了出去:“张彦生怎么跑了?”
  章行聿走过来,拢起了宋秋余敞开的衣襟,淡淡道:“进去将衣服穿好。”
  宋秋余只好回去穿衣服。
  二姑奶奶嗓门大,哪怕隔着一道墙,她的声音也清晰传进宋秋余耳中。
  “那畜生磨断了手上的绳索,连夜逃走不知所踪。”二姑奶奶急道:“你说他会不会躲在什么地方,打算对我爹动手吧?”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但宋秋余觉得他应该没脸再对方老爷子动手,昨夜张彦生嘴上说着不信,实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不甘报错了仇,恨错了人。
  宋秋余一边系腰带,一边琢磨张彦生此时此刻的心思。
  倘若他是张彦生,知道自己报错了仇,他会怎么做呢?
  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会觉得厌恶自己,会想死。
  想死的人临终前会做什么呢?
  会去弥补他觉得最对不起的人!
  宋秋余心头一凛,大声道:“大姑爷,他是去找大姑爷了!”
  这个吃软饭的大姑爷在府外养了外室,跟方柔华彻底闹翻后,他竟带着外室与三个私生子回了府。
  宋秋余与章行聿找过去时,大姑爷与外室已经遇害,就连那三个孩子,张彦生也没放过。
  外室跟孩子都是一剑毙命,大姑爷则是被活生生折磨死的。
  他手脚皆断,舌头被挑出,身上挨了几十剑,从卧房一路惨叫着爬到庭院,血迹足足拖了十几米,最后躯干被一剑穿透,死死地钉在地上。
  张彦生并没有独活,他用母亲自尽的办法,将自己吊死了,临终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看着张彦生的尸首,宋秋余觉得这人性子太偏激。
  一厢情愿地寻仇,害了不少无辜的人。如今又一厢情愿地赎罪,杀了渣男一家。
  他从没亲口问过方老爷子是不是自己的生父,也没有问过方柔华到底需不需要他这种赎罪。
  宋秋余叹了一口气,侧头问章行聿:“哥,若是要你用一句话总结这个案子,你怎么说?”
  章行聿想了两息,开口道:“阴差阳错?”
  宋秋余摇头:“不够贴切。”
  章行聿挑挑眉头,等着宋秋余的下文。
  “五个字。”宋秋余伸出五根手指道:“三爹不识儿。”
  张彦生的畜生爹、霖儿的畜生爹,再加上一个方观山,都怀疑儿子不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