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年曦听闻连身道谢,又吩咐月露一一记下大夫说的日常保养之道,最后与星郎同送了吴迁出去。
  屋中又安静下来,君澜闭眼卧回床褥中,月露终于忍不住放声而哭,听着她的哭声,一行泪不自觉地滑落,他甚少哭泣,为数不多的脆弱,也只在那人面前展露。
  想到他,隐隐的疼痛又从五脏六腑中泛出,他翻身缩进锦被中,沈年舒,若有一日,我死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命小厮套好车,沈年曦独自去了城郊葵山别院。
  除却沈虞,只他知道,淮王住在此处。
  摸着身侧的漆盒,这是君澜唯一的出路。
  他不能让他籍籍无名地死在沈家,那样惊世的才华应被世人所知,受人赞赏。
  他已是对不起年如,再不能让他的儿子受尽委屈。
  到了别院,递上拜帖,不一会儿已有侍从前来领他进入内院。
  一路上,只见院内屋舍尽呈蜀地建筑风格,为避潮湿,皆抬起地面二寸而建,对称有致的房舍之间种满了五颜六色的蜀葵,现下乃是仲春,这些花儿却盛怒而放,年曦觉得甚是怪异,但也未敢多言。
  侍从带他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处鲜花烂漫的小亭阁,亭中有一人着月白澜袍,束金冠,正俯身提笔在长案上作画。
  年曦躬身行礼:“草民沈年曦见过王爷。”
  赵瑢未在意这些俗礼,向他招手:“你且上来看看我这画怎么样?”
  年曦起身上前,只见他画的正是这院中的蜀地盛景,观摩一番,他道:“笔意流畅,颇有野趣,不过这花朵用色还需斟酌。”
  “哈哈哈”,赵瑢笑道,“怪不得年舒常说自己的兄长儒雅有度,言谈之间风度翩翩,婉转有余。若是那小子在这儿,定会说你这画不怎么样!”
  年曦道:“草民不过实话实说。”
  说话间,赵瑢已命人收了画,“拿去烧了罢。”
  年曦一惊,这画显然他是花了心思,但说烧便烧,毫无留恋,可见这人并不是向众人所示那般仁义宽容。
  赵瑢见他拘谨,不由拍着他肩膀笑道:“晋阳侯说起来算是我远房叔伯,年舒要娶我表妹,按理说我与沈家今后也算姻亲,加之,我同他私交甚好,你是他哥哥,我也该称你一声兄长。”
  年曦连声道不敢,赵瑢笑道:“不知兄长今日来找我何事?”
  年曦恭敬道:“草民今日前来是想王爷看一件东西。”
  “哦?”赵瑢颇有兴趣,“可是什么奇珍异宝?”
  “珍宝谈不上,但王爷定会喜欢。”说着他打开了随身带着的盒子。
  “鱼戏莲叶”的砚台已被重新打磨清洗,池水墨绿渐染浅翠,两尾鱼儿欢快地嬉戏莲叶之间,脉络清晰的荷叶之上滚动着晶莹欲滴的露珠,这分明是活生生的。
  年曦看到赵瑢眼中流露出的惊讶与喜爱,知晓他是来对了。
  赵瑢喜道:“我若未看错,这是一方砚?”
  年曦道:“是。”
  赵瑢压下心动,不以为然道:“青玉所制虽是名贵,但只做观赏并不实用。”
  年曦道:“王爷误会了,这方砚台乃是砚墨会上灵州陈氏带来的那方弃石而做。”
  赵瑢再难掩欣喜:“竟是那块石头,兄长的手艺真是出神入化!”
  年曦道:“此砚不是我做的。”
  赵瑢眼露诧异,年曦接着道:“这是我侄子宋君澜两日两夜不眠不休雕刻而制。”
  “宋君澜,”赵瑢似是回忆起那日砚墨会上的漂亮男子,“原来是他。”
  “不仅如此,今年奉上的砚台原样也是他所绘”,年曦差点就想说出那方砚台本就是君澜所做,但想到欺君之罪,他到底忍下了,“那孩子是个砚痴,且雕刻手艺极佳,经他之手的砚石皆是浑然天成。他此时年纪尚小,若是再多经栽培,将来必成一代名师。”
  赵瑢握着那方砚台把玩,连声道:“确实十分难得。这方砚,我可否带回宫中,母后喜爱砚墨不在我之下,若是她见了,必定欣喜非常。”
  年曦道:“这方砚台若能得皇后娘娘欣赏,当真荣幸之至。”
  赵瑢道:“宋小公子现下在何处,可否领来我再与他说说话。”
  年曦道:“多谢王爷厚爱,只是他因着两日雕刻,生了病,现下在家中养病。”
  赵瑢道:“既如此,好了再见吧。”说着他差人备上些参茸药材,“兄长且带回去告诉他,让他好好将养,本王等着他的新作。”
  年曦替君澜谢过。
  随后两人又谈了些云州山水野游乐事及仕子之间的趣闻,赵瑢十分喜欢与他说话,留了他用晚饭,年曦才得家去。
  回了沈园,他先去君澜处告知他去见了淮王,“王爷很喜欢你做的砚。”
  君澜不喜反忧道:“舅舅私下去见王爷,外祖父未必高兴。”
  年曦笑道:“吴神医才让你少思少虑,眼下你又去想不该想之事,徒增烦恼。”
  君澜捂嘴咳嗽起来,“我不愿舅舅您为难。”
  年曦道:“这些事你不必理会,只需好养身体。服了药可好些了?“
  君澜点头,年曦扶他躺下,“早些歇息吧。”
  夜渐深去,君澜一向不喜人在房门之外坐夜,月露收拾整理妥当,自去隔壁间歇息。
  君澜见众人皆睡去,披衣而起,简略收拾一番,提了一盏气死风出了院门。
  沿路避过还燃灯的几处院落,他捡着小道,去了湖边松竹林。
  沈年尧已在密林处候着他,“很守时。”
  君澜嘲道:“你大可直接去我院里借探病之由说话,何需传递消息单独见面费事。”
  沈年尧道:“你我二人明面上关系亲近些,沈虞那老匹夫岂不是又要多想?”
  他这般称呼自己的父亲,君澜已不见怪了:“你匆忙约我来此所为何事?”
  夜风突起,竹林随风而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年尧见他身着宽袖澜衫,丝袖随风而动,白玉冰肌,乌发明眸,别有一番滋味。
  忍不住朝他走去,美人他沈年尧也见得多了,但是这样雌雄莫辨,清冷孤绝的却是连他忍不住赞叹,难怪沈年逸那厮会为此丢了性命。
  “你这两日躺着养病,可知沈琰已见过顾桐彦了。”
  沈老三居然搭上了顾家,君澜有些诧异,但转念也能想通,这几年,三房虽管着松烟堂的墨务生意,但沈虞已派沈年尧监管各项出资收入,他能捞到额外之利少之又少。且因为沈年逸死在沈园,三房早已不满大房,这几年也没少想办法另立门户,但碍着沈虞势气渐起,也不敢轻易造次,只能默默积蓄人脉财力。
  君澜道:“顾家在意的是砚作。”
  沈年尧道:“未必,澄泥稀有,顾氏必须另觅他路,方有出路。从墨着手,并非不是一条好路。据我所知,沈老三已将部分沈家制墨的方子给了顾家。”
  君澜道:“兑胶法是沈家不传之密,他怎会得知。”
  沈年尧笑道:“你还是年轻,这世上哪有真正秘密,何况这些年老头子早不在意松烟堂的生意,也未下功夫在制墨之上,什么狗屁‘兑胶法’,墨厂现下的工人做出的墨都能比他好几倍。”
  君澜道:“我不懂制墨的门道,也不明白你告诉这些是何意?”
  “你不懂不要紧,”沈年尧轻声恨道,“你只需知道,沈家我志在必得,此次沈老三吃里扒外,就是我拿下松烟堂最好的机会。”
  他隐忍数年,和母亲在沈虞面前装巧扮乖,为的便是再次得到他的信任。
  君澜冷冷道:“与我何干?”
  沈年尧踱至他面前,笑道:“好侄子,别忘了,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是三叔知晓杀他儿子的人是你,他会如何对付你?”
  君澜道:“沈年逸死有余辜。”
  沈年尧呵呵笑道:“我就喜欢你这副杀人不眨眼的样子。闲话少说,我要砚场所有石料来源之处?”
  君澜心念一转,已明白道:“你也见过顾桐彦?”
  沈年尧摸着他的脸道:“真是聪明!”
  君澜一把打开他的手,惊道:“你要搞垮沈家!”
  沈年尧道:“你同我难道不是一样想法,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君澜道:“我与你不同,我只要沈虞还我公道!还我父母公道!”
  沈年尧道:“宋君澜,你会否太过天真,若是沈家不倒,沈虞如何肯低下头来,还你公道!”
  对,他所说全都没错,沈虞专制豪强,沈园是他一手建立的王国,他主宰着每一个人的前途生死,若不摧毁这座牢笼,他又如何得到心中想要?
  君澜有些踌躇,他是恨沈家,恨沈家弃母亲,让她成为全云州城的笑话,恨沈家害他父母葬身火海,更恨沈家奴役他,榨取他,换取利益。可是,他从未想过要整垮沈家,毕竟这里还是那人的家,这里还有他在乎和不舍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