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脸色晦暗地盯了地上的人一会,干脆地翻出一瓶水当头浇下。
  地上人登时挣扎起来。
  林素雁倒也不着急。她用来捆人的绳子是林氏军工出品,一贯用来做钢索的,不至于连个人都捆不住。只是看着那人挣扎的动作越来越猛烈,绳子一点一点地深嵌到肉里去,血甚至都慢了半拍才渗出来。
  “喂,”林素雁不知道从哪找出来一个软皮拍,抵着那人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什么来路?”
  “嘶啊——吼,吼吼。”
  “?”
  问了好几遍,这人嘴里的话都模糊不清。林素雁这时候才迟钝地意识到这人好像真的......像是缺失了语言系统。
  想通这一点,林素雁先是一惊,随后犯了难。
  *
  左淮清回到基地,正巧遇到了众人都在门口。
  翟竹永远是第一个看到她,蹦到她身上抱住,头不住地埋在她颈侧乱蹭:“主教......”
  看到翟竹的反应,左淮清心里已经有了底。算算时间郁白风的东西应该也快送来了,于是托着翟竹往里走。
  志田由理也在,看左淮清的眼神很是复杂。这种眼神左淮清前世今生都见过很多次了,但非常不幸,她是一个对煽情过敏的人,直接抢在志田由理前面开口:“送的都是什么,我看看?有缺的我再去要。”
  到了人多的地方翟竹就有些不好意思,很快地松开了左淮清。志田由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基本的仪器都有,耗材更是给了一大堆。”
  “对的,甚至还有几台pcr仪!”小孩子的快乐是最纯粹的,翟竹很快就带着其他人开始搬东西。
  只有志田由理还站在左淮清身边。
  “这些都不便宜吧?你的账面上真的能填吗?”
  志田由理的声音很轻,为了掩饰,她离左淮清很近,手捂着嘴。
  少年人因为得到宝物的快乐是真切的,但在这种情况下必须有人做泼冷水的那个。志田叹了一口气,想劝劝左淮清。哪怕为自己的后路考虑一点呢?这么不管不顾地□□。
  很久没有声音。
  直到志田以为左淮清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准备离开的时候,左淮清才开口:“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能搞定。”
  在上城的时候志田就是全军区脾气最爆的军医。这段时间鉴于左淮清的庇佑以及许多理不清的纠葛她一直压着脾气,此时也是真有点怒意了:“你就非得上赶着给人送把柄?我怎么不知道你左大小姐是这么好心的一个人啊。要有这么大义凛然的精神,您以后是不是干脆直接诏安,再去给他们当狗啊?”
  刻薄得像是多年以前。
  左淮清瞥了一眼志田由理,兀地笑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志田由理。
  当初在学校的时候,志田就是她们那届最刺头的主,入学的第一个星期就在课堂上和老师呛了起来,给了当时还是小透明的左淮清非常大的震撼。
  后来又听说她直接申请转系去学医,感叹之余还有点遗憾,以后怕是交手不了了。彼时左淮清已经渐渐崭露头角,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感慨之后也就淡忘了。
  结果她第一次出任务就把自己搞进医院,主治就是志田由理。
  当时她也是这么一副刻薄的口吻,问左淮清是不是“很着急为联邦捐躯?那我能不能预定你来当大体。”
  大概是左淮清的表情太微妙,志田由理骂人的嘴也顿了一瞬,立刻又找到了新的攻击角度准备开始。
  “你说......到底是为什么呢?”
  没头没尾的,志田一时没懂。
  “跟你说说也无妨,”左淮清轻笑一声。志田是典型的学究,爱骂人了点而已:“我前两天才拿到消息,‘边币’去央行的汇率已经到了九百比一,每人每天限额五千。”
  志田的嘴徒劳地合上了。
  “那边的人跟我说,现在黑钱庄已经喊到了两千比一,没有限额。”
  “我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千枝子。”
  后来两人渐渐熟悉了,左淮清才知道志田由理也来自边区,千枝子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
  直到如今,左淮清都还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前途大好的医生会突然出现在边区,走投无路差点死掉。
  “我们不比别人差,整个城邦有80%的稀有金属来源是边区,能源矿随处可得,何况我们也有如野火般生长的下一代。难道就因为那些劳什子狗官一拍脑袋,我们活该生生世世低人一等吗?”
  志田由理彻底无话可说。
  她至今还记得入校的时候要做学籍登记,那些来自上城的孩子聚在一起嘲笑自己的名字土,没涵养。这种躲在暗处的嘲笑和窃窃私语伴随了她一整年,直到后来她终于忍不住去找籍思默给自己改名。
  时间推移,她长成了人人尊敬的医生。但那种从贫瘠之地长出来的阴影却如跗骨之蛆一样缠绕着她,夜不能寐。
  志田由理轻呼一口气,看向身旁的左淮清。
  她见过左淮清发育完全后,各方面的身体机能都是顶尖时的样子,因而总会不自觉地对着现在的她产生怜惜。这是她和她联系上以来第一次,将现在的左淮清放在一个与自己相等的角度去对视。
  “我会努力的。”
  她最后朝左淮清伸出手,说。只是这话更像对自己说而非对左淮清。
  和志田道了别,左淮清感觉自己也有点疲惫,慢慢上楼。
  然后在拐角处遇上了刚忙完的三桥智。
  原本一直在心里盘算的事情突然蹿出来,左淮清把人拦下:“你那里有我们前两年的报表存档吗?”
  三桥智一脸莫名其妙,开始翻自己的个人终端。或许是因为心虚,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左淮清的语气带着点斟酌:“我让你监视一下林素雁的通讯器,最近的结果怎么样?”
  “......这两天是年中结算啊,我原本打算忙完这一阵再做的。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左淮清说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午两人在石婆婆那里时候的话,“你......发我吧,我有用。”
  说完就走了。三桥智反应过来这人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不用监测了,我来吧。”
  第13章 她和她和她
  收拾完人回基地的时候,林素雁还是有点心虚。
  即使她在梅州的经历完全能称得上一句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处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还是让她有点负罪感。
  以往的任务还能解释成为了更大的目标,何况那些人里面不乏挪用公款数据造假之流,林素雁向来杀得毫无愧疚之心。
  但这个流浪汉......尽管她下手很利落没沾到一点血,此时也有点想找个地方洗手。
  回去的一路上林素雁留了个心,悄悄观察起一路上遇到的人。
  她来边区的时候走的是唯一一条修建过的主路,并没有遇到这么多奇怪的人。后来又一会跟着左淮清,一会着急查案子,并没有机会好好观察边区的生态。
  直到今天,她一留心就发现了不对。
  尽管在许多人的口述中,边区就是一个违禁品肆虐的地方,但这里人出现异常行为的频率也太高了一些。林素雁眼神一闪,注意到了路边一个倚着墙在抽搐的流浪人员。
  得益于在左淮清那里听到的一些微弱的医学知识,林素雁确认这个人不是吸毒过量。
  他的眼珠没有浑黄,而是完全失去神志,像是麻醉刚转醒那时候。
  一些微妙的异样感涌上心头。
  刚刚被她处理了的那个疯子就是无法交流的。现在看来这不是个例啊。
  跨过一条条街道,周边的环境逐渐整洁起来。越整洁离基地就越近,林素雁的心放了一半,全然没有注意到刚经过的巷口——
  一只手将她拉了进去。
  陡然间天旋地转,林素雁条件反射格斗式起手,接着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定在了原地。
  “长官,是我。”
  警戒状态松开,林素雁才发现:“......刘宛白?”
  那一刻刘宛白眼里略过不加掩饰的欣喜,被林素雁明明白白看在眼里。
  “你怎么来这里了?其他人呢?”
  “只有我一个,”若说是在异乡见到熟人的激动也能说得通,但刘宛白激动的颤抖实在是有些夸张了,“我......我没想过还能见到您。”
  这话说得很奇怪,像是林素雁死而复生了一样。然而她只是微妙地皱了一瞬眉,立刻整理好了表情:
  “你怎么来这里了,发生了什么事?”
  刘宛白对林素雁的服从向来是无条件的,因而当她说出“这是机密......”并辅以一个紧张表情的时候,林素雁其实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
  好在刘宛白实在是过于激动,忽略了这一细节,继续寒暄起来:“我现在在边区财政部当一个小职员,您呢?”
  甚至很有诚意地把自己的潜伏地点报了出来。林素雁扯了扯嘴角,在大脑中飞快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