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然后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许昭意的头。
  像摸一只小狗。
  “晚安,昭昭。”
  她退后一步,轻轻关上了门。
  门板在许昭意眼前合拢。
  她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件酒红色睡裙,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围很安静。
  走廊里只有壁灯昏黄的光线,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还有她狂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震得她耳膜发疼。
  许昭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自己床上,怀里还抱着那件睡裙。
  灯光下,酒红色的真丝泛着幽幽的光。
  她的手在抖。
  为什么会抖?
  她不知道。
  她只是盯着这件睡裙,盯着它胸口位置那一点点细微的褶皱,盯着它袖口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冲到洗手间,打开冷水龙头,把整张脸埋进水里。
  冰冷的水刺激着她的皮肤。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水珠,眼神慌乱,嘴唇发白的自己。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冷。
  她转身走出洗手间,拿起床上的那件睡裙,看了它一眼,然后打开衣柜,从最里面翻出一个真空压缩袋。
  她把睡裙塞进去,拉上封口。
  然后打开抽真空的机器。
  机器嗡嗡作响,袋子里的空气很快被抽空,那件酒红色睡裙被压得扁扁的,紧紧贴在一起。
  她拿着那个扁平的袋子,拉开床底下的存储箱,把它塞进最深处。
  箱子里还有其他不常用的东西。冬天的厚被子,换季的衣服,旧照片,杂七杂八的东西。
  她把箱子合上,推到床底下。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花园里的灯都亮着,树影婆娑,秋千轻轻晃动。
  远处的主卧窗户也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柔和,温暖。
  许昭意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抬手关上窗,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坐下。
  床底下那个存储箱里,就躺着那件酒红色睡裙。
  被抽成了真空,扁扁的,没了呼吸。
  像是某种被封印的秘密。
  她躺下,关灯,闭上眼。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还有姜窈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你的秘密,被我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样。
  她把秘密密封起来,藏进最深处。
  谁也别想再拿出来。
  谁也别想。
  第6章 006
  入秋的天气其实已经有点凉了,但许昭意还是坚持要在自家别墅的游泳池边办个派对。
  理由是她爸最近忙公司的事,经常好几天不回家。别墅空荡荡的,她一个人无聊。
  许建诚没多说什么,只是交代了句注意安全,别玩太晚。
  派对的邀请发了三十几个,来得差不多二十人。都是她这个圈子里的朋友,家境差不多,年龄也差不多,平时一起玩惯了。
  下午四点开始,游泳池边已经热闹起来。
  音响开着,音乐声震得人脑袋嗡嗡作响。朋友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的在水里扑腾,有的躺在躺椅上喝酒聊天,有的在自助餐台边夹东西吃。
  许昭意穿了件黑色的连体泳衣,后背开得很低,几乎到腰际。下面是黑色短裤,裹着两条又细又长的腿。她没下水,坐在池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杯果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的周晓晓聊天。
  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二楼阳台瞥。
  姜窈在二楼。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米色的长裙,裙摆一直到脚踝,外面罩了件同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支木簪子固定着。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腿上摊着一本书,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红酒。
  她在看书。
  从派对开始到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她就那么坐着,偶尔翻一页书,偶尔端起酒杯喝一口。
  像个局外人。
  “哎,许昭姐,”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小男生凑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喝一杯?”
  许昭意转头看了他一眼。
  十七八岁的年纪,长相还算清秀,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和讨好。
  她接过来,笑了笑,“谢谢。”
  男生脸红了红,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许昭姐今天真好看。”
  “是吗?”许昭意抿了口酒,眼睛又瞟向二楼。
  姜窈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楼下的热闹。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
  “对啊,”男生继续说着,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急切,“黑色很衬你皮肤,显得特别白。我在学校就喜欢看你穿黑色,每次从我们班门口经过,我们班男生都……”
  许昭意没怎么听。
  她在想姜窈。
  那个女人的心思到底有多深?那天晚上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那件被拿走的睡裙,那声“你的秘密被我发现了”……
  她怎么还能这么平静地坐在二楼看书?
  楼下这么吵,音乐声这么大,她难道一点都听不见?
  “昭意?”周晓晓推了推她,“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
  许昭意回过神,“啊?说什么?”
  “问你待会儿要不要去唱歌。”周晓晓指了指旁边几个已经喝得有点高的朋友,“他们说要转场,去ktv。”
  “不去了。”许昭意摇摇头,“累了。”
  “这才几点啊你就累了。”周晓晓白了她一眼,凑近些,压低声音,“哎,你是不是在看楼上那个?”
  许昭意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楼上?”
  “别装了。”周晓晓朝二楼阳台努了努下巴,“你继母吧?从开始到现在,你已经往那边看了不下二十次了。”
  许昭意脸有点热,“谁看她了。我就随便看看风景。”
  “是是是,就随便看看。”周晓晓也不拆穿,只是感慨,“不过说真的,你这个新妈是挺厉害的。楼下这么闹腾,她还能坐得住,佩服。”
  她说着,也朝二楼看了过去。
  姜窈恰好在那时翻过一页书。
  动作很慢,很优雅,带着某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静。
  “对了,”周晓晓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不是说她跟你爸没什么吗?我看你爸最近也不怎么在家,那他娶她回来干嘛?当摆设?”
  许昭意没说话。
  这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姜窈跟她爸确实没什么亲密接触。婚礼那天晚上,她竖着耳朵听了一夜,楼上主卧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之后的这些日子,她爸在家的时候,两人也只是很正常的交流,最多就是握握手,碰碰肩膀,连拥抱都少见。
  三十岁的姜窈,为什么要嫁给她爸这个快五十的男人?
  为了钱?可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为了什么?
  周晓晓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地分析,“要么是政治联姻?你爸公司最近是不是需要什么关系?要么就是……哎,你们家最近有什么大项目吗?”
  许昭意摇摇头。
  “那就怪了。”周晓晓摸了摸下巴,“总不能真是为了爱情吧?”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
  许昭意没笑。
  她盯着二楼阳台上那个安静的身影,心里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姜窈忽然动了。
  她放下手里的书,端起一旁的红酒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朝楼下的许昭意看了过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玻璃窗,隔着泳池边蒸腾的水汽和音乐声。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许昭意心脏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地想躲开,想转开视线,想假装自己根本没在看。
  可姜窈的目光像是带着钩子,牢牢地勾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然后,姜窈举起酒杯,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也像是在……敬酒。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许昭意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能想象,那双眼睛一定是弯的,嘴角一定是上扬的,带着那种了然又温柔的笑容。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看穿了她的伪装。
  看穿了她今天办这个派对的真正用意。
  许昭意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一路蹿到头顶,脸上瞬间烧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脸,端起手里的果汁狠狠灌了一口。
  冰凉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一点都没压下那股燥热。
  “你怎么了?”周晓晓看着她,“脸怎么这么红?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