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蜜 第2节
  皇后罚姜萝跪于无人知晓的掖庭官道,待足了半个时辰才能归公主府。
  幸好,没牵连到外人,只是换了个地方跪。
  姜萝膝骨酥麻,宦官搭了把手,擎着她的双臂,给她挪了个地儿。
  长长的两道膝痕,蜿蜒至庭外,满地狼藉。
  大雪皑皑,宫墙高矗,像无数口囚笼。
  天儿太冷了,风凉飕飕,削皮刮骨,冻得姜萝脸皮发白。
  眉心那一点天生的观音丹砂痣,也在苍苍的面色衬托下,愈发艳丽赛血。
  姜萝太老实了,说跪就真跪。
  她的裙摆吸饱了雪水,浸没膝骨,酸麻肿胀的感觉袭上心头,疼得她昏厥过去。
  倒下时,她原以为会埋入雪里,偏偏地上不冷,还很软绵、温暖。
  恍惚间,姜萝还嗅到了一股熟稔的山桃花冷香。
  姜萝再度醒来,人躺在矮榻上,赵嬷嬷哄她喝完了一碗暖身的甜汤。
  赵嬷嬷说,苏大人心善,见三公主昏迷不醒,特地送她入了抱厦,还悄声命赵嬷嬷给姜萝上了伤药,总归宴席久久不散,无人会在意姜萝的去向。
  听完这话,姜萝觉得天气也不算太冷了。
  至少吃人的宫廷里,还有她的老师会站在她这一边。
  姜萝后来几年,过得也不大好。
  姜敏处处同她作对,姜萝姜萝从老宫女口中得知,二公主的母妃,曾用巫蛊一事陷害姜萝的生母,被皇帝赐死。姜敏自小没了母亲,被皇后接去教养。到底不是皇后的亲生女,为讨好上位者,姜敏举步维艰,只得处处留心,小心过活。
  她恨姜萝,事出有因,即便这个理由非常荒谬。
  姜萝不想和姜敏斗,尔虞我诈太累人了。
  但后来,她触及了姜萝的底线。
  姜敏设计,杀了赵嬷嬷。
  得知真相的那一日,姜萝抽了刀,直奔二公主姜敏的府邸。
  她是个残暴不仁的小疯子,径直把刀捅进了姜敏的肚子里,鲜血淋漓。
  是年,姜萝因弑伤手足,被关入皇庙里修身养性。
  姜敏福大命大,没有死成。
  可能这也是姜敏奸计里的一环,天家真正抛弃了姜萝这位皇女。
  姜萝以为自己会孤寂一生,上苍却待她不薄。
  山寺里,她结识了被贬为官奴的罪臣之子陆观潮。
  他被刑部都官司配隶到皇家佛庙,监守藏书阁,本该是世家贵子,却被族中罪事带累,一生为奴隶,不得入仕。
  幸好,陆观潮从不自苦,日复一日噙着那一抹温文的笑。
  姜萝想,她和陆观潮顶般配。
  她是不受宠的戴罪公主,他是遭天家摒弃的罪奴。
  他们于这一座小小的山寺里相识相知,有独属自个儿的快乐。
  夏日炎炎,姜萝会偷偷给陆观潮送上一盏宫里递来的紫笋茶;隆冬雪天,她也会悄悄备好一手炉的竹炭,供他翻阅书籍时烘手取暖。
  姜萝没有家人,她把陆观潮视为家人。
  有时,她甚至想,她可能开了情窍,她是偏爱他的。
  幸好,这不是姜萝一厢情愿,陆观潮也会回应她的好。
  他给她编织竹叶蚱蜢,给她念诵诗文,还给她烤芋果腹。
  即便他的好,穷酸且朴素,但姜萝甘之如饴。
  又过了两年,皇帝驾崩,为先皇祈福,天家大赦天下,其中也包括了罪孽深重的姜萝。
  皇帝死前并未立下储君之位。
  前朝有过女帝登基的先例,故而这一回,不止是皇兄们虎视眈眈君主之位,亦有皇女们意图角逐天下。
  姜萝知道,若是姜敏夺得帝位,往后她定死无葬身之地。
  不能坐以待毙,姜萝被迫卷入了这一场天家的纷争。
  陆观潮随姜萝归了公主府,贴身伺候,俨然如她膝下面首。
  夜里,他为她暖少时受过伤寒的膝骨,小心献计:“公主不妨拉拢苏相入麾下,你与他幼时曾有师生缘分,保不准他会感念旧情,襄助你夺得社稷。”
  苏流风如今已登上内阁首辅之位,兼衔相职,是皇裔们眼中香饽饽,谁人都想拉他入阵营,只可惜他对站位一事从未明确表过态。
  确实,他已位极人臣,顶上君主更迭,于他的权势影响不大,何必平白去沾染一身腥?
  姜萝许久不曾听到苏流风的消息了,一时之间,童年的记忆纷至沓来。
  苏流风教她看什么书、识什么字,她已记不大清楚。
  唯独那挺立的少年郎脊骨,难以忘怀。
  他是她的师长,他曾为她遮风挡雨啊。
  “不妥。”
  姜萝拒绝了陆观潮的建议。
  “为何?如今能协助公主之人,除了苏相,再无旁的合适人选。”
  “我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女,意图拉拢苏相,必定得付出相应的代价与好处,譬如登上大宝后的皇夫之位。”她捧着陆观潮的脸,嬉皮笑脸地道,“可是,我舍不下阿潮,唯独你,我不想辜负。”
  这话是实话。
  而她谨记苏先生的教诲,唯独不敢唐突他这一径入浊尘泥泞却不染世俗的金莲。
  陆观潮眼底有一丝落寞,待仰首,他也只能赔笑:“我知公主心意了,您待奴,极好。”
  然而,然而……
  正是这位夸赞姜萝“情深义重”的郎君,在某一个稀松寻常的夏夜,将一柄匕首埋决然刺入了她的腹部。
  切肤之痛,深入骨髓。
  姜萝掌心里一抹抹红,灼得她眼眶潮红。
  她不明白陆观潮为何叛变。
  他们明明相依为命走到今日,明明那样情深意切。
  都是假的吗?所有的好,都是一场谎言吗?
  姜萝的气息消弭得很快,意识涣散间,她问:“你是姜敏的人?”
  陆观潮微微一笑:“我本也可以……是三公主您的人。”
  姜萝懂了。
  他寻上她,无非是看中她的皇族身份。
  但姜萝不如他所愿,那么陆观潮只能另攀高枝。
  他负了她,投入姜敏的门下。
  真可笑啊,姜萝最爱的人,拿她的命,和她的仇家邀功请赏。
  “干得好。”姜萝嘴角溢血,夸赞他,“我这一生,被人欺、被人骗,最后,还死在了情人的手中。感谢你,阿潮,为我上了这样漂亮的一课。”
  “三公主……”陆观潮瞳眸微怔,他像是想要说什么。
  最终,他还是选择袖手旁观她的死状,没有多说一句话。
  匕首上淬了毒,毒液途经四肢百骸,见血封喉。
  姜萝死得很快,一下子咽了气。
  ……
  姜萝死后,于幻相中,反反复复记起的人都是苏流风。
  世上,待她好的人不多,幼年捡到她的祖父,照顾她宫廷生活的赵嬷嬷,以及为她遮风挡雨的苏先生。
  她有太多太多积压于心的委屈,想哭到不行。
  姜萝忽然想,她这种人,死后会有谁挂念吗?谁能给她烧一点黄纸呢?
  姜萝忍饥挨饿,在世上飘零。
  直到一天,她忽然吃饱饭了,也有了富丽堂皇的一间祠堂,可供她小睡。
  原来,有人帮她收殓了尸骨,还为她燃了祈福的长明灯与接连不断的香火。
  她嗅到浓郁的檀香,除此之外,她还闻到了清冽的山桃花香。
  是……先生的味道?
  姜萝这只孤魂野鬼错愕非常,脑子一团浆糊。
  她端坐于须弥莲花台上,再次见到了久未谋面的苏流风。
  苏先生是濯清涟而不妖的夏荷。
  如画的眉目,入鬓的黛眉,得天独厚的艳绝皮囊,便是身着这一袭槐花黄绿直缀,也难以压下这一副俊美骨相。
  苏流风携来的寒冽的山桃花香,混淆入细腻的檀香之中,杂糅成了岑寂的冷香,教姜萝心安。
  她为苏流风感到高兴。先生已经长成了值得依赖的大人了啊。
  死后还能再见到先生,她好欢喜。
  苏流风明明听不到姜萝的祈求,但却会如她所愿那般,常来看她。
  有时给她带甜腻的桂花糕,有时给她带红泥包裹荷叶烘烤的叫花鸡。
  他还时常在她的灵牌面前,为她念诗。
  可惜,那是姜萝最不耐烦听的一篇,又臭又长,听得鬼都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