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在铺洒着清辉的屋子里,空白页面的折痕呈现出不一样的光线。索菲斯赶到窗边,借着月色凑近去瞧,一行隐蔽的字显露出来:
  简赠予索菲斯——2005年6月1日。
  这行字,瞧着像是用库房那支没蘸墨水的羽毛笔写的。
  居然真的是礼物。索菲斯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第二天依然是沃尔泰拉城最常见的晴朗天气,红色屋顶和土黄色围墙构筑出阳光之城,谁能想到这座城市藏着永恒的黑夜?
  负责魅惑猎物的海蒂将带来两批猎物,先后进入普奥利宫殿,引着他们走进名为“展览厅”实则为“餐厅”的地方。
  进食顺序按照等级进行,简和亚力克等顶级守卫享用第一批食物,而下午那批是奖励给表现出色的新生儿的。
  若是等级低下的卫士,则没有资格享用新鲜血液。冰库是他们唯一的食物来源。
  房间门再次被敲响时,索菲斯下意识抖了一下。
  她战战兢兢打开门,和亚力克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门后,冷冷地盯着她。
  好消息:不是亚力克。
  坏消息:是简。
  “好久不见,简。”索菲斯率先打破冷场。
  简幅度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似乎在等索菲斯给点别的反应。
  索菲斯想到昨天亚力克特地上门警告,赶紧补了句道歉,“对不起,之前咬伤你了。”
  简还是没什么回应,转而去摸那扇黄铜色门板上被捏扁的地方。
  索菲斯仔细回忆哪里做得不到位,不够恭敬,试探地问:“以后要给你行礼吗?像其他卫士那样。”
  “不必,你又没加入卫队。”简总算给点反馈了,虽然语气很糟糕。
  说完,简转身就走,留给她一个黑色披风的背影。
  索菲斯来不及多想,立即追了上去。她觉得简的意思应该是让她跟上,正如她们初次相见的时候,一前一后,穿梭在古堡幽暗的隧道。
  正回忆着初次见面的场景,简居然真的带她来到了那处熟悉的地方。
  纯铜打造的厅门金碧辉煌,雕刻着的祥云纹路精致却低调,彰显了主人不欲为人所知的滔天权势。
  简站定在门前,脱下兜帽。无论看多少次,这张脸永远戳中索菲斯的审美。
  饱食过后的绯红色纯正鲜亮,简的心情变好了一点,施舍般地解释:“这里是宴会厅,通常情况也作为‘餐厅’使用。”
  索菲斯记得这扇门,她语气慌乱,重复了一遍:“餐、餐厅?”
  “没错,欢迎来到血族的餐厅。”
  简勾起迷人的微笑,竖起纤长食指,毫不费力地推开这扇有着千斤重的门。
  曾经遮挡住人类索菲斯的门,向成为血族的索菲斯缓缓敞开。
  她瞪大红色的眼睛,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堆起的死物闯入她的视野。
  索菲斯很想说服自己,那些只是模型、标本。
  可没有办法。
  气息、温度,新生儿超绝的感官无一不在告诉她真相——那些堆积成山的死肉,是真实的人类尸体。他们睁着失神的双眼,定格在死亡时最恐惧的瞬间,死不瞑目。
  阔别已久的海蒂小姐,就这么站在“尸山”边儿上,笑语盈盈地冲她们打招呼,“简,你来的正好,还有这位小朋友,我们见过的。”
  第52章 不可自欺
  缺失的最后一片记忆如潮水般淹没了索菲斯——
  “嘘——别吵到这座古堡。”古堡处处隐匿着值守的吸血鬼卫士。
  “好的好的,很多人都饿得眼睛发红。不如你先进展厅?”饥饿的红眼血族正等待进食。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进去,沃尔图里欢迎你的到来。”欢迎你作为食物被吃掉。
  随着这些话语一同恢复的画面当中,艾琳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她就站在海蒂边上,叫嚣着要海蒂赶走索菲斯,然后面露嫌弃地掏出钱包丢下两张十欧元的纸钞,闪身走进了血族的餐厅。
  “不就是要钱吗?”这是艾琳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纠缠已久的困惑总算得到了答案,索菲斯这趟意大利之行完成使命,见到了艾琳最后一面。
  目送她走向死亡的,最后一面……
  “她叫索菲斯。”简帮忙做介绍。她监管的新生儿呆愣地望向那堆尸体。
  “早上好,索菲斯。”海蒂温柔地挥手打招呼。
  索菲斯对海蒂的问候毫无反应,一时间表现得像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海蒂并不介意,新生儿们出些状况再正常不过。“魅惑”天赋注定了海蒂的好人缘,她游刃有余地处理一切人际关系。
  可索菲斯的反常引起了简的注意,简侧过头命令道:“说话。”
  这一句指令打断了索菲斯的呆愣,她失掉的魂忽然归位。自打认识以来,索菲斯第一次无视了简,转身,逃跑。
  留下简和海蒂对视一眼,双方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错愕。只是错愕过后,海蒂温柔地表示理解,新生儿嘛。而简暗骂了一声,重新戴上兜帽前去追赶。
  单凭速度,简绝对不是索菲斯的对手。她当初跟亚力克和德米特里连续追捕了两天两夜,足以证明索菲斯的逃跑毅力相当罕见。
  不过她们现在身处沃尔图里大本营。普奥利宫殿是简生活了一千年之久的家。这座宫殿的一砖一瓦她踩遍了,索菲斯的脚步声从哪块石板上传来简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方向通往索菲斯的房间。
  吸血鬼自诩高人一等,实际上保留着不少人类天性。例如:遇到想逃避的问题时,都喜欢跑向最心安的地方。
  起码索菲斯已经把房间当作了家。
  简沿着来时的隧道,一路追回索菲斯的房间。
  房间门意料之外的半开半掩着,这是要她进去的意思。
  简有些不耐烦。目睹一下狩猎以后的现场而已,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
  推开半掩的房门,简走入她亲手布置的屋子。物品的陈列发生些区别,增加了主人的生活痕迹。
  进屋后,简顺手合上了门,隔绝外部的一切干扰。黄铜被捏扁的部位存在感强烈,哪怕再怎么装作不经意,也无法改变破坏的事实。
  简摘下兜帽,走向背对她的女孩。她压抑怒气地责问:“当着海蒂的面发什么疯?你又不是没见过她。”
  索菲斯答非所问,她艰难地“我的朋友……艾琳·埃德森……她怎么死的?”
  对于索菲斯的这个问题,简显得十分意外,她挑起浅金色的眉毛,嘲讽道:“那个骗走你积蓄傍上假大款的女人,我说过吧,她应该是你的仇人。”
  索菲斯一反常态地强硬:“我也说过,艾琳不算我的仇人,她是亏欠了我!”
  失礼的态度惹怒了简,她阴阳怪气地说:“要给你改名叫玛丽亚吗?你看起来很想竞争圣母这份岗位。最后的晚餐正中央的座位应该让给你,毕竟你原谅了犹大的背叛。”
  “别这么自作主张给我归类,蠢货的行列多的是人能胜任,并不缺我一个!”索菲斯知道简在讥讽自己。
  “我愿意掏出所有积蓄借给她,这不正说明了艾琳是我的朋友吗?难道我要借钱给仇人?只是后来她辜负了我的信任。”
  “不可理喻!对着胆敢伤害你的人,就该抱着巴不得她立即去死的心!”简毫不留情地回怼。
  她第一次觉得索菲斯的脑子似乎有点问题,说好听点叫单纯善良,难听点,根本是愚不可及。“海蒂挑选过来的猎物全部有罪!他们逃脱了人类的法律,逍遥法外,那么就由沃尔图里终结掉这些死有余辜的性命!”
  索菲斯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有想希望艾琳死……她欠了钱,还回来就好。大不了以后形同陌路。罪也有大小,量刑也有轻重。何况,我怎么能因为她后来的行为,而否定之前三年的感情。”
  简上前一步,逼迫索菲斯面对现实:“有罪就是有罪。人心险恶又易变,你当了二十二年的人,还没学会这个道理。考上那所普通大学已经竭尽全力了吧。”
  这是变着法的骂她笨。
  索菲斯自然不认。活了一千年的简连高中文凭都没有,凭什么鄙视她的大学挤不进常春藤!
  她奋起反击,捍卫母校:“起码你口中的那所‘普通大学’奖学金给得很足。普林斯顿也给我寄了录取通知书,但我需要为此背负上昂贵的学费贷款。”
  简刚好调查过她可怜的身世,借机戳穿:“这应该怪罪于你冷漠的家人不肯付学费。十二岁托付给朋友看顾,十三岁送去寄宿学校,读到十八岁直接去大学。一年到头也不联系几次,养个孩子可真省心。”
  一想到索菲斯失踪的这些日子,家里连个报警的亲属都没有,简就替她的执着感到可笑。
  “假如是沃尔图里的成员失踪,阿罗长老一定会率领卫队踏平失踪地,连带着附近的族群也会一并抓住拷问,然后剿灭。”在简的心目中,家族是她最大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