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晏清许低头看手机,纤长的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目光锁定一家火锅店,点开店家地址。
  “火锅行不行。”晏清许记下路线问,“吃点热的,暖一暖。”
  姜幼棠对吃饭不太挑,嗯嗯两声:“行啊行啊,正好最近很想吃火锅,谢谢你,姑姑。”
  姑姑。
  没来由的别扭。
  却又想,是自己让人家喊的。
  晏清许压下眉头熄灭手机,带人走上拱桥的台阶。
  一步一步踏上去,缓慢出声提醒:“路滑,你小心点。”
  姜幼棠抱紧包,往晏清许身侧挤了挤,“嗯,好,我会注意的。”
  平淡的对白好像回到了过去。
  年长者对年幼者下意识关怀,怕冷了,怕饿了,怕摔了,怕碰了。
  小孩挤过来,晏清许身子一热,想要抽离出去,又忍不住保持这样的距离。
  这阵突然到来的雨里,推开还是抽身,都会有人被淋湿。
  算了。
  火锅店在南栅艺术街区附近,核销时两人一致点了菌菇锅。
  落座,姜幼棠放下包匆匆瞄了对面的晏清许一眼。
  卷长的发尾挂了点水珠,肩膀那处湿了,手背上也有小水珠,被抽出的纸巾轻轻擦去。
  几根寡淡的指,骨细肉嫩,指甲修剪得极为平整圆润,带动掌心擦下面的那只手。擦完用两根指夹着湿润的卫生纸,俯身把纸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两只手开始整理西装领带。
  垂头的时候长卷发垂落在汹涌的胸前,顺着饱//满的弧度晃动几下,很快又被轻轻撩到后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姜幼棠只是望着,血液好似被抽干,一泵,又一泵,咕嘟嘟涌出来,失血过多的她移开视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
  晏清许往一旁看了片刻,欲要起身,姜幼棠忙问:“姑姑,你要做什么?”
  “调蘸料。”晏清许说。
  姜幼棠放下杯子站起来:“我来调,我知道你的口味。”
  说罢,便去了。
  回来时端了两碟蘸料,往晏清许身边靠近些,弯腰放下凑过去说:“姑姑,我给你调了两个,一个是干碟,一个是百搭蘸料。”
  嗅到一股橘香味,晏清许偏头对上姜幼棠的视线,自觉移开,保持距离,淡淡道谢:“好,谢谢你。”
  姜幼棠点头,转回去把自己的蘸料调好端过来坐下。
  菜上得很快,没有多余尴尬时间去尴尬。
  事实上,只有晏清许觉得无事可做、无话可说很尴尬。
  姜幼棠不是。
  她有一万句话想跟晏清许说,但没什么机会,只在慢慢往锅里下菜时挑拣着肚子里的话问:“姑姑,你是怎么发现我在那个咖啡店的?”
  “正好路过,看到你就进去了,你睡得很沉,我喊了几声没喊醒你。”晏清许没看她,专心下牛肉,“你工作很忙吗?三天都不见你。”
  姜幼棠的筷子悬在半空,而后慢慢把牛肉放进去。
  三天……
  晏清许注意到她三天都不在会议现场和剧本游了吗?
  没顾上这份激动,姜幼棠赶忙回答:“嗯,是有点忙,我最近手头上的工作比较多,还报名了策划大赛,所以忙得头掉。”
  “听说你在星美的时候参加过策划大赛?”晏清许漫不经心问。
  姜幼棠比较意外晏清许知道这个,“是,得了二等奖,不过这种比赛水分大,一等奖以下的奖项都没什么含金量。”
  晏清许打量她一眼,压了压眉头纠正:“你之前做的兰萃和博物馆联动的案子我看了,还可以,不要妄自菲薄。其实排除极少数成功的案例,大多数案子都没有优劣之分。当然,这行确实注水严重,但你专业功底好,对产品理解深刻,从创意、决策到执行,都能看到你的真诚和负责,这才是最难得的。”
  好长的夸奖,非常直白,非常深刻,非常……开心。
  姜幼棠努力保持平静,还是忍不住垂头笑。
  “嗯,好。”她捏着筷子搅了两圈蘸料,抬头认真答着。
  牛肉和虾滑都烫熟了,姜幼棠拿公筷给晏清许夹,“姑姑,熟了,来吃吧。”
  牛肉和牛肚被夹到碟里,晏清许握着筷子没有直接开动。
  感觉自己好像在被小孩照顾,以往都是她照顾小孩。很不一样的感觉,也从没想过会被这小孩照顾。
  “姑姑,怎么了?”姜幼棠问。
  “没什么。”晏清许用牛肉蘸酱料,缓缓送进嘴里,蘸料调得很合她口味。
  咽下食物,她问:“平时宁宁带你出去都吃什么?”
  “挺杂的,她吃什么我跟着吃什么。”姜幼棠给自己捞了一筷子牛肉,“我之前上班都带饭,后面觉得咱公司餐厅的饭比我做饭还便宜,所以午餐一般在公司餐厅吃。”
  “餐厅的饭合不合口味。”晏清许问。
  “挺好的,我吃东西不挑。”姜幼棠说。
  晏清许:“嗯。”
  交流在这里断了。
  或许是因为下雨,来店里吃火锅的不少,四周有点喧闹,唯独两人这里安静得很。
  除了碗碟筷子的碰撞,和火锅的咕嘟声,没有多余的声音。
  晏清许不是很饿,吃东西也吃不太多,又不想干巴巴坐着,吃了几口便装模作样进食。
  筷子来来回回在锅里和碗碟绕了一圈,忙忙碌碌,然后,什么都没吃。
  入狱那半年,因为长期压抑和心理问题,加上生活环境剧变,她胃出血过很多次,也落下了病根,出狱后因为处理那堆烂摊子,她又几度累到呕血住院。
  身子一直在调理,吃饭上面格外注意,友人也知道她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会对她的饮食很关照。
  她也注意着,但偶尔也会因为各种压力明知故犯,比如喝点小酒麻痹自己。
  又假吃了一会儿,晏清许看向对面。
  对面的人吭哧吭哧吃,和小时候吃饭的模样一样,还时不时想夹肉过来。
  晏清许抬手拒绝:“不用给我夹,你自己吃。”
  姜幼棠听话,自己专心吃。
  上的几盘肉快吃完了,晏清许默默多加了菜。
  “你很喜欢吃牛肉?”晏清许加了几盘肉,问道。
  姜幼棠被问得脸红,怯怯地说:“牛肉有点贵,所以不常吃。”
  意识到了什么,她放下筷子小声问:“姑姑,我是吃得太多了吗?我看你都没怎么吃。”
  “没有,我来时吃了东西,所以不饿,你吃就好。”晏清许随口扯了句谎。
  恍惚了下。
  她怎么会在这种小问题上撒谎。
  姜幼棠哦了一声,吃饭的速度变慢。
  “我又点了些,你多吃,不要浪费。”晏清许提醒。
  姜幼棠红着耳朵点头:“好。”
  一顿火锅吃完,晏清许随意滑动手机起身:“你是要去玩,还是回去?”
  姜幼棠想了想说:“我不想逛了,想回枫城回家睡觉。”
  “那我送你回家。”
  姜幼棠讶异:“你……送我回家?”
  走到门口,晏清许拿起挂在火锅店门口的伞,指着一个方向说:“沿着这个方向往前走,那边有个停车场,我车在那里。带你回酒店后,你拿完东西下来,我们回枫城。回去的事,我会跟你总监说。”
  拿着雨伞往檐下走,缓缓撑开。
  姜幼棠愣了愣,匆匆钻到伞下。
  晏清许撑伞带她走进雨里,随意搭话:“你的总监林澜待你如何?”
  姜幼棠勉强笑着说:“林总监挺好的。”
  “你组长呢?”
  “也挺好的。”
  晏清许不再多说什么,甚至吝啬于点评两位领导。
  青瓦白墙的世界,雨声淅淅沥沥,撑伞沿着河岸走,路很长,她们的步子迈得极慢,慢得像慢倍速的电影。
  又让人觉得很快,一眨眼便回到酒店拿完行李坐进车里。
  “我跟林澜说过了。你家在哪里。”系好安全带的晏清许点击屏幕问。
  姜幼棠低头系安全带,答道:“萧山区站文街站文华庭。”
  输完地址,晏清许瞥了一眼姜幼棠。
  小孩安静系完安全带,双手搭在腿上,垂着头,碎乱的刘海和鬓边的碎发挡住了眼睛。
  那双手并不是细嫩的,细细看,上面有略微泛着青紫的痕迹,那是愈合的冻疮。
  还有手腕处的青紫,是被自己掐出来的。
  脑子混混沌沌想了什么,晏清许启动车辆驶入雨中。
  从乌镇到站文华庭,80公里,1个多小时。
  一声不吭地待在这样密闭的空间,多少太过漫长。
  雨水凝在车窗上再被雨刷刮去,晏清许放着极为舒缓的音乐,似是无意问:“冬天要到了,你的手还生冻疮吗?”
  以前冬天,她会给姜幼棠带很多东方舟济那边的药用冻疮膏,还有自己品牌的护手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