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王辉无奈,只得小跑着回了路边,驾起马车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怎么就这么不心,竟然从崖上摔下来了。”云儿回到楚恬身边,鼓起勇气朝血肉模糊的死者看了一眼。
  楚恬没有应声,他自顾地绕着尸体转了一圈,又仔细观察起四周的环境来。
  云儿则站到了死者侧面,巨石正好挡了她的视线,或多或少地减轻了她心中的恐惧。
  “摔成这样子,怕是连家人都认不出了。”
  “小楚,你别走远了!”
  “小楚,看着点路,别把脚扭了。”
  云儿看着一刻也不得闲的楚恬,操碎了心。
  楚恬巡完四周后,与云儿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不过两人屁股都还没坐热,便看见一个人牵着条狗从林中钻了出来。
  “谁?”时刻警惕着的云儿最先看到来人,吓得她立刻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来人牵着的那条狗冲二人吠了两声。
  楚恬从沉思中醒过神来,他朝来人看去,见对方年约七旬,头戴黑色道巾,身着青蓝色道袍,白眉长须,好一副仙风道骨之态。
  至于他手中牵着的那条大黄狗,楚恬不久前刚见过,就在他们进清泉观祈福之时,有只一模一样的狗趴在香炉底下打盹儿。
  “云姐别怕!”楚恬按下云儿的手,“若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清泉观的道长了。”
  那道人点了点头,拱手道:“贫道静虚,二位施主因何滞留于此?”
  凸出的巨石刚刚挡住了静虚道长的视线,因而他没有瞧见夹在石缝中的死者。
  倒是他牵着的那条黄狗应是闻到了血腥味,一直朝着前方狂吠不止。
  “晚上山间有豺狼出没,二位施主还是早些回去吧。”静虚又道。
  楚恬慢悠悠地走近静虚,朝后者揖了一礼后,回道:“我们暂时还不能离开。”
  “为何?”静虚不解。
  楚恬侧身朝着巨石指去,静虚朝旁边挪了两步才看到死者,当即惊呼出声。
  静虚合上双目,连着念了好几遍清心诀才静下心来。
  “道长对此人可有印象?”楚恬趁机询问道。
  此时,天色入暮,不觉间林中已生出了薄雾,静虚的眼睛又看不大清楚,他虚着双目看了良久也没有认出死者来。
  “这......看不到面容,贫道还真有些认不出来。”静虚摇了摇头。
  “他怎地死在这儿了?”静虚问楚恬。
  楚恬回道:“大概是从崖上摔下来的。”
  “那施主可有报官?”静虚又问。
  “同行者已经去了。”楚恬抬头看了空中挂着的上弦月,算了下王辉离开的时辰,“应该快回来了。”
  静虚吐了口气,他看着被冻得发抖的二人指了指不远处的矮松,道:“两位施主快到树底下避会儿风吧。”
  楚恬看了云儿一眼,两人搓着胳膊蹲树底下去了,静虚将狗栓在旁边的树下,他自己则盘腿坐在死者对面唱经超度亡魂。
  风声簌簌,树叶沙沙作响,被绳牵着的黄狗焦躁不安地来回蹿动,无疑给诡谲之夜又多添了一丝惊悚。
  约摸两刻钟后,铮铮声由远及近,铁蹄踏破了静谧的夜,最后止于枫林之外。
  须臾后,烈烈火焰照亮了森森密林。
  楚恬和云儿同时起身,放眼看去,令二人感到意外的是,为首者却是多日不曾相见的沈阔。
  “大人,就是这里!”王辉冲到沈阔旁边指着前方道。
  沈阔提着袍角快步穿出树林,借着明灭的火把,他一眼便瞧见了站在树底下的楚恬。
  “大人,你怎么来了!”楚恬惊喜地迎上前去。
  “我到城门口的时候,正好遇见王辉领着京兆尹孙士诚朝这边赶,得知此间发生命案后,便先行赶了过来。”沈阔扫了眼楚恬单薄的衣裳,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要不我让人先送你们回去?”
  楚恬回道:“我没事,还坚持得住。”
  沈阔从楚恬略显苍白的面容上瞧出了他在逞强,但沈阔并未强迫楚恬离开,而是让人取了自己的披风过来。
  “我也没有厚实的衣物,你先将就一下。”沈阔将披风递给了云儿,云儿立刻接过去为楚恬披上了。
  楚恬拉着披风自行系了结,他见沈阔朝死者走去,便立马跟了上去。
  “清虚道长也在?”沈阔看到了仍在唱经的清虚。
  清虚这才站了起来,两人互相行了礼后,沈阔又转身问起了楚恬:“听王辉说,你们亲眼看见他从山上掉下来。”沈阔偏头看了眼死者,因其死状太过惨烈,他不禁蹙了下眉。
  楚恬刚要开口,随后赶到的孙士诚等人也从林中钻了出来,他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看着沈阔,惭愧道:“到底是不能与沈大人的良驹作比,——下官没迟到多久吧?”
  沈阔道:“不迟,孙大人到的正是时候。”
  “那就好。”孙士诚气息未匀,他先是将在场所有面生的人打量了一番,接着又凑近死者粗略看了一眼。
  “这......相貌损毁极其严重,怕是很难查出死者身份啊。”孙士诚无奈道。
  “其实也不难。”楚恬突然开口道,“京中富绅就那么几家,随便派个人去问问哪家男主人失踪了,相信很快就能知晓对方的身份。”
  闻言,孙士诚转过身,他不屑地瞧了眼楚恬,端起姿态道:“你是何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楚恬哑然,他看了眼沈阔,悻悻地低下了头。
  “抱歉孙大人,忘记跟你介绍了,这位是我提刑司的人,名唤楚恬。”沈阔道。
  “啊?”孙士诚一怔,随即换了副面孔,“沈大人手底下何时多出了这样一位幕僚?下官不曾得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沈大人见谅!”
  沈阔淡淡地扫了孙士诚一眼,接着对楚恬道:“继续说下去。”
  孙士诚亦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楚恬,“这位小兄弟,明眼人都能从死者的衣着看出死者身份并非显贵之辈,为何你却要本官从富绅查起?”
  楚恬顿了一顿,回道:“死者虽身穿粗布麻衣,但他的鞋履却是由上乘的麂皮制成——”
  “这又能说明什么?”孙士诚不耐地打断了楚恬的话,“若死者以捕猎为生,打几只麂子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儿吧?”
  等孙士诚说完,楚恬才继续不急不躁地解释道:“能打到麂子的猎户,想必得是个老练的猎人了,若是这样的话,他的手必然会因常年使用弓箭而磨出老茧,可死者手掌上不仅没有长茧,其皮肤也比普通百姓的要白得多,因此我觉得他并不是靠力活谋生的。”
  楚恬一点儿也不害怕地举起了死者的手掌,沈阔见状从手下手中拿过火把近距离地照着。
  “且死者手指上也没有因执笔写字留下的茧,因此可得出他不常写字,不是书生,结合这两点来看,死者应是一位穿了府中下人衣裳的富绅。”
  孙士诚仍是不信楚恬的话,“既是富绅,那你说他乔装打扮来此处作甚?”
  这一点,楚恬自然猜不出来。
  于是孙士诚狡辩道:“那本官还觉得他是个骗吃骗喝的混子呢,基于你的推断,这也能说得通吧?”
  见楚恬不说话,孙士诚以为自己将他怼得哑口无言了,于是又平添了几分得意和自信。
  他问沈阔:“沈大人,你怎么看?”
  第18章
  “大人也觉得我的推断不对吗?”回城路上,楚恬紧张地扣着手指,他看了沈阔好几次后,才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口。
  沈阔与楚恬同坐于马车内,前者从窗户口望向松山,隐约还能瞧见簇拥在一起的火把正四散而去。
  听到楚恬翼翼小心地探问,沈阔丢了了手中的帘子并在软榻上坐正,“我认为你的推断基于事实之上,还算是合理。”
  “真的?”得到肯定的楚恬,兴奋地睁大了双眼。
  马车内仅有一盏灯笼挂在左前方的角落里,微弱的光线在颠簸的路途上,变得更加摇曳。
  但沈阔却在这昏暗的环境下,无意窥见了楚恬眸中泛起的光亮,如同深邃夜空中冉冉升起的月亮。
  沈阔失了片刻的神。
  接着他又对楚恬道:“孙士诚此人是出了名的智小言大,无论谁发表什么看法他都会习惯性地反驳几句,没必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哦,我知道了。”楚恬糯糯地回道,顿了一瞬后,他突然又问沈阔,“那这个案子就交给京兆府管了吗?”
  沈阔道:“京兆尹拥有对京城的绝对管辖权,一般的凶杀案皆由他们自己审理,即便是我,也不能随便插手。”
  沈阔抬眸,从楚恬欲言又止的神情中他察觉出了一丝异样,于是问他:“怎么了?”
  楚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沈阔:“大人觉得这只是一起普通的坠亡案吗?”
  沈阔听出楚恬话里有话,便有意试探道:“刚才你、云儿和王辉都说只看到了死者一人出现在崖边,所以十之八九是他自己不小心踩滑后掉下来的,不过现在下定论的话还为时尚早,得等到天亮将现场勘察完毕后,再结合仵作给出的尸检结果才能确定他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