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庄与一直没有娶亲。
  他即位之前没人操心,即位之后,人前推说尚且年轻,国事为重,人后又说位置不稳,无心婚娶,总之找了许多的说辞,一推再推,直至将要及冠。
  及冠成年,娶妻生子天经地义,秦王从前的诸多理由都不再好用,朝中臣子屡次上书,要秦王以秦国社稷为重,为长久基业打算,早日娶妻封后,以诞子嗣。
  这一回,秦王仍是没有点头,可也没有再编说辞拒绝。
  臣子们以为他是默许了,欢天喜地,为他张罗起各家适龄女子的名录来。
  梅青沉作为好心,当然也很操心他的婚事,瞎凑热闹,要他不要目光拘泥,找来好些江湖名家的女子名录,向庄与极力推荐,说这些女子或许容颜不够漂亮,但各个身手了得,再戴上他制作的发簪手镯这些暗器,就能时时刻刻保护他的安危,遇上什么危险都能叫刺杀者顷刻毙命。
  他跟臣子们不同,在秦王面前不需要谨慎小心,他拿着那些女子的名录画像,跟着秦王,如影随形,喋喋不休。
  就在那一天,庄与实在心烦不已,忍无可忍,拂开那些画像说,不要在给我推荐什么江湖美人了,我不喜欢女人。
  梅青沉没听清:你说什么?什么美人?
  庄与直言道:我有断袖之癖,不喜女子。
  梅青沉这回听得很清楚,也震得很威猛,手里的画像一撕两裂,他缓过来,抓住他的袖子难以置信地问:你再说一遍?
  庄与没理他。
  梅青沉往后一瘫,呆了许久,你没有骗我吧!
  庄与觉得好笑:我为什么要拿这种事骗你。
  梅青沉又呆了许久,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喜欢那些闺阁女子才没有成亲他爬起来凑到他身边仔细审问道:你是凭什么觉得你你是那样的呢?
  庄与:自然是凭感觉,还能凭什么?
  梅青沉不依不饶:万一是你感觉错了呢?你还年轻,难免有冲动和误解,或许等两年,等你成熟些了,就变了。
  不用了,他垂眸,低声说:我自己很清楚。
  梅青沉没听清他后一句话,他太震惊了,灌茶冷静片刻,又宽慰他道: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谈不上身体有疾,天下像你一样的人多得很,多少君王偷偷豢养男宠赵国,你知道赵国吗?已经颁布了法令,国人可以娶男妻了,且男妻与女妻地位相等他又列举了许多道听途说来的例子,想让庄与明白这并非他的过错,千万别和自己过不去。
  但庄与自小受的都是正统严谨的教育,梅青沉给他的说的那些事,都是被先生们用作□□祸国的反面教材来让他为戒的。他是个相当克制的人,但并不是所有事用礼仪道德来克制就隐忍得了。
  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他也才十六岁,做了荒唐的梦,梦见荒唐的人,身体有了荒唐的变化,他醒来之后,在黑暗的夜里坐了很久,从来没有那般的无助慌乱过
  庄与点亮了案上的灯盏,灯火照亮了梅青沉的面容,他从回忆里回神,他看着庄与,有点为难的说:那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会让你有点难过。
  庄与给他添茶:你且说来,我听听怎么个难过。
  梅青沉却不说了,端起茶盏缓缓地喝着,一双凤眼上上下下地把庄与打量着,似是要重新认识看清他这个人一般,不知在想什么心思,拧眉眯眼,长唉低叹。
  沉吟半晌,他忽而搁了茶盏,倾身靠近庄与,慎重其事地问他的话:阿与,我与你好友多年,今日,你同我说句敞亮话,你是不是,真的要跟太子争天下?
  庄与明白,他是无涯山庄庄主,他今日会问他这个话,必有自己的思虑和权衡,于是坦诚又认真的颔首:是。
  这个字,梅青沉自然是信的。
  庄与和他说的许多话,只怕他那个亲叔叔也未必知道,若只是好友,他有这般至诚可信的朋友那是三生有幸,可毕竟,庄与也是秦王,每每想起他的这重身份,梅青沉便觉得这信任沉甸甸的。
  梅庄主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他陷在自己的思索里,庄与也不催促,摸过那只装了银针的笔在指间转着玩儿。
  片刻,梅青沉眉骨沉定,凤眸舒展,是想定心思了。
  他看向庄与,正襟危坐:如今江湖三大教派鼎立,其一我是无涯山庄,有个诨名叫天下兵器库,其二是楼千阙的清溪之源,也有个诨名,称作天下学府,其三嘛,便是巫疆神月教,以奇诡蛊术和神月教义立足江湖。
  他扳着三根手指和庄与分算:在我还是无知少年时,被你秦王拐骗做了好友,这些年无涯山庄明里暗里与秦国勾结不少,我是没别处可投奔,只得跟着你秦王厮混谋存了。清溪之源不必多说,楼千阙跟太子殿下渊源匪浅,自是他那一边的。
  他握下去两根手指,余下竖着的食指在他面前晃了一晃:这神月教,原先因着阿姒的缘故,我当它也是你这边的,如今看着好像又不尽然,你和我说说,它究竟跟你怎么个关系?
  庄与将笔扣伏在指下,在案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梅庄主能坐下来与他一本正经地谈事已经是稀罕事,又瞧见梅青沉面上的认真和思虑,眼底的谨慎和紧张,还有几分心虚和期待的神色,让庄与好奇他的目的,又很是体恤他的处境。
  他便也对他抛心置腹,细细地回答了他的话:阿姒同我讲过神月教的情况,神月教是个笼统的称呼,它不似清溪之源和无涯山庄这样的中原教派上下一体,而是由许多细分的派系构成,其中最为要紧的有两大派系,以蛊术巫药为修行的北月教,以蛊诡功法为追求的南月教。年少时我游历巫疆,得识北月祭祀和阿姒,只对北月教有些了解和渊源,后来我接阿姒入重华,阿姒因此独立于师门之外,相当于是另立门户。北月教淡薄人情,这些年与阿姒联系甚少,更遑论于我。所以细算起来,秦国与神月教,其实并没有什么牵扯。
  梅青沉思索着点头:原是如此
  他见庄与对他这般坦诚,便也把自己的心肝十成十的拿出来:今日问你这个话,是因为牵扯到我无涯山庄的一门生意。
  他左右看过空荡荡的屋子,挨近过来和庄与小声说:南月祭祀洛晚天前段日子找上我,说他南月教想与我无涯山庄做笔交易买卖,他想要我无涯山庄可锻造兵器的技师,他换给我巫疆珍稀的玄铁矿石。他摸着鼻子:说实话,他这交易我挺是心动,可我跟他不熟,也没敢贸贸然地答应。
  他瞄着庄与若有所思的神情,把这场问话的前因后果填补完:洛晚天跟我谈完生意,离开赵国,转头就往你秦国来了。
  庄与眉目凝思。
  梅青沉一声笑,他往后一倚跷起了二郎腿,颠颠儿地笑着说:太子殿下乔装打扮,领着清溪之源一伙人也朝你秦国来了。
  庄与惊讶地看向他。
  梅青沉摇头抚掌啧叹:天下三大门派汇聚秦国,秦王陛下,好大的魅力呀!
  第7章 商议
  日暮渐沉,透进来的光影昏黄。
  庄与在繁杂的思绪里抽神,说了声点灯。
  追云应声开门进来,将室内灯烛一一点亮。
  橘暖灯火如烟,摇曳的烛光照亮庄与,他道:这事儿得跟襄叔和阿姒商榷,天晚了,先用饭吧。
  庄襄忙着,往来传话的阴鸩回话说襄君得晚些才能进宫,重姒推说身上不适,也不愿出重华宫的门。
  庄与和梅青沉两个人用了饭,在琞宫庭园里散步消食。
  琞宫是秦宫内廷君王居所,庄与即位后改造过一番,庄襄在御侍司时又添置修补许多,把这宫所筑成个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的铁桶,外围一道高耸宫墙,宫墙里是青砖平铺的宽阔巡防道,往里再一道宫墙,中间方是殿群。宫殿又分前殿、正殿、后殿。前殿长信殿,乃秦王处理政务和议事见人的地方,正殿是秦王秦宫。后殿渊思殿清净悠闲,是秦王平日休憩消遣之处,方才梅青沉就是在那里和他说的话。
  琞宫外有禁卫巡防,内有御侍值守,未经允许,蝇虫也进不来一只。
  秦国起阙八重后,琞宫防卫更甚从前,梅青沉见着好几张生面孔,庄与告诉他是庄襄从御侍司新调拨来的近侍。
  琞宫宫殿气势非凡,内里的园子亦是精美雅致、空灵奇秀。园内丽树葳蕤,香花娇媚,环溪潺潺,桥影弯弯,又有灵屏玉障,琼榭瑶台、鱼矶鹤斋,饲着鹿、鹤、雀等乖巧珍兽,廊桥穿幽,锦石铺就的小径四通八达,四时之景时时变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