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气头已经过去,江如野心里满是深重的无力感,仿佛浑身力气全都被抽走了。
  他觉得很累。
  重来一次,他总算明白了,他对傅问根本理不出个纯粹的恨与不恨。
  恨吗?当然恨,恨人违背自己教导的原则与理想,亲手将给予他的一切推得轰然倒塌。
  可过往的点点滴滴又会不时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让江如野始终抓着一丝留恋与希冀。
  他已经无法像以前那般跟着人继续学医问道,在整件事情彻底水落石出前,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闻辞,我想走了。”江如野低声道。
  “你要去哪儿?”曲言拧起眉,“去找你那个道侣?江宁,我以前可没发现你还是个大情种呢。”
  曲言把端着的药往旁边一放,抓着好友的手严肃道:“你说你要和个男人成亲,但你知道他什么情况吗?你喜欢上他哪一点了?能让你愿意冒天下之大不讳成这个亲?”
  江如野被这一连串问得无奈,最后实在绷不住笑出了声:“你转性成老妈子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还怕我被拐跑不成?”
  “行行行,祖宗您自有决断。”曲言翻了个白眼,拿过一旁的药碗,没好气道,“江少爷,那快把药喝了,成不?”
  江如野瞥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汁,有股下意识的排斥。
  他对曲言道:“我真觉得我没病,不用喝药。”
  曲言一脸“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您老人家都吐血吐两回了,别不是病糊涂了?”
  在江如野的坚持下,他还是拉过江如野的手腕,嘀咕道:“行,我给你看看有病没病,你还不信……嘶……”
  曲言陷入沉默。
  指尖的脉搏沉稳有力,脉象平稳,至多是忧思过重,有些郁结,除此之外,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他能够断定,他手里的这碗药一定不是化解郁结的,饶是他自小学医,也看不出这是治什么的,以至于他以为江如野身上有什么棘手情况。
  “奇怪了……”曲言还在那嘀咕,而江如野已经研究起傅问留下的法阵,指尖在符链上摸索着,叫曲言过来一起看一下怎么解。
  “必须要在天亮前解开,不然我走不了了。”江如野道。
  曲言嘴上说着傅谷主到时怪罪下来怎么办,嘀嘀咕咕抱怨了一大堆,身体已经诚实地走过去,认命地帮人一起研究起法阵来。
  “你真的要走?”
  江如野点头。
  “那好,我也和你一起。”仅仅片刻曲言就做好了决定,“我倒要看看那人有什么好,让你非要把这亲成了。”
  “我不是因为这个。”江如野无奈,头一次在曲言面前松了口,“而且这道侣结不结……我要再想想。”
  “不早说!”曲言顿时眉开眼笑,一掌拍在江如野的肩膀上,喜道,“吓我一跳,我就说你怎会铁了心要和一个才认识不到半年的男人成亲。”
  江如野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既然如此,我更要和你一起走了。”曲言道,“别好不容易拦住一个,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另一个把你拐跑了。”
  江如野玩笑地给了人一拳,没同意:“你师尊就要回来了,你们一年都见不上几次,别跟着我到处乱跑。”
  “我就要和你一起走。”曲言坚持道。
  遥远的天际泛起亮光,他们站着的昏暗角落不知不觉间披上了一层朝霞,廊上挂着的灯盏逐渐黯淡了颜色。
  江如野在即将明亮的天光中展颜一笑。
  流淌的光线将苍白面容上的病色遮盖,亮色盛在那双好看的眼眸中,曲言感觉好友在此刻好像又回到了他熟悉的模样。
  清亮的、满身锐气的,整个人朝气蓬勃,散发着无尽的生命力,如一柄刚出鞘的利剑。
  不用疲惫地竖起浑身的尖刺,仿佛被怀揣着的重重心事压得喘不过气来。
  “没关系,我习惯一个人了。”
  少年的嗓音又轻又低,让人听不太清。
  曲言正要追问,就见江如野直起身,低头沉默了几瞬,突然一拳头狠狠掼在了结界上。
  剧烈的灵流碰撞,砰的一声巨响,结界轰然碎裂,连带着院门都被炸飞了半边。
  曲言在一片尘土飞扬中瞠目结舌:“这,这怎么就开了……”
  江如野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迎着初升的朝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7章
  江如野一直走到吉安城的城郊才停下脚步。
  周遭已经带着几分被遗忘的萧索,间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寂寥,方圆几里只有一座客栈孤零零地立在道路岔口旁。
  江如野回头看了一眼,逐渐热闹起来的人影欢声都已经被抛到了遥远的身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终于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抓他回去。
  从他现在的位置看去,远远可以看到医馆灰白色的屋檐,掩在城中鳞次栉比的建筑之中。再遥远一点的地方,群山之上,就是漱玉谷的入口。
  ……不会回去了。
  江如野抬手拂去肩上薄薄一层雪花,掩唇闷闷地咳了下,转身就推开了客栈的木门。
  “叮铃——”
  挂在檐上的风铃响了两声,映入眼帘的是冷清的大堂。
  江如野一夜未眠,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会儿,刚走到柜台前打算要一间客房,就有人从屏风后绕出来唤他道:“小安。”
  江如野一愣,抬眼看到了站在几步外的蔺既白。
  对方看他眼中闪过几分讶异神色,咧嘴笑道:“很意外?我就知道你不会留在那里,专门等你来了。”
  江如野心情复杂地站在原地。
  蔺既白……
  他上一世的好友,后来的道侣。
  在这个时间点看到对方,江如野总觉得像是命运又开了个玩笑。
  第一次和对方相遇,就是他刚和傅问大吵一架,一怒之下从漱玉谷出走的时间里。如今他才刚决心离开,就又看到了对方。
  蔺既白已经过来拉着他胳膊坐下,倒了杯热茶,关切地塞到他手里:“快坐下歇会,感觉你累坏了。”
  蔺既白一手托着下巴,眉眼弯弯地坐在一旁看他,半是嗔怪半是后怕道:“小安,你都不知道,你当时突然高热不退昏过去的样子有多吓人,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抱歉,我其实不叫江安。”提及此江如野脸上就浮现出歉意,“以前一直没告诉你。”
  “没关系呀,曲医师已经和我说过了,无论你是谁,都和我喜欢你没有冲突。”蔺既白软声道,“反倒是我现在要担心怎样才能配得上你。”
  “喜欢”二字经常被对方挂在嘴边,每当蔺既白睁着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他时,都让人觉得格外真诚热烈。
  可如今,这种喜欢江如野无法接受,也给不了回应。
  他前世最后下场惨淡,但很少后悔因为什么事情把自己弄成这步田地,现在仔细算来,答应和蔺既白成亲,算得上一件。
  在他前世第一次把人带回漱玉谷,带到傅问面前,告诉对方自己要成亲了的时候,傅问其实没有当即暴怒,而是问他道:“你是真的因为喜欢吗?”
  喜欢吗?
  江如野现在回想起自己亲口许下婚约的那刻,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何心情了。
  那阵子神思恍惚,有些事情就像蒙上了一层光怪陆离的面纱,回看时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了,只知道一切都进展得太快,等到真的和人朝夕相对时,江如野才发现他们其实观念不合,行事颇异。
  对方理解不了自己,他对对方的很多行为也无法苟同。不过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争吵,因为无论他说什么,蔺既白都不会明面上反驳,堪称百依百顺。
  也让江如野所有憋闷都无处发泄,很无力,很累。
  江如野骗不了自己,他对蔺既白有感激,有愧疚,唯独没有爱。虽然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会是何种模样,但他能肯定绝不是如此。
  江如野只能把这归咎于自己当初年少气盛,错以为对对方的感情就是喜欢,答应得草率。
  他因为自己的冲动幼稚不负责任,赌上自己的姻缘,辜负了别人的心意……亲手把师徒二人的关系推向绝路。
  察觉到江如野异常的沉默,蔺既白心里闪过不妙的预感。
  他面上还是扬着笑脸,试探着软着声音道:“只是你的师尊好凶,会不会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呀……”
  “既白,我觉得……”江如野低声开口,挣扎半晌,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对蔺既白道,“我们还是不适合结为道侣。”
  蔺既白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瞳孔放大,满是不可置信,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嗓音颤抖地问江如野:“小安你在说什么啊?是我听错了,对不对?”
  “对不起……”
  江如野刚起了个头,蔺既白立马就逃避般急切打断:“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我都可以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