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温怀澜被父亲冷处理了一天,不太敢惹他。
  裴之还干练地抄完数据,摁了下床边的呼叫,回过头:“温养,你进来,外面冷。”
  温养拖沓地挪了进来,站在不远处的沙发旁,不肯再往前。
  温怀澜脸色不好不坏,看了她一眼。
  宽敞的病房里沉寂了片刻,直到有护士推着餐车进来,磨砂的塑料防尘盖半遮着几碟小菜。
  垂着脑袋的温养像是被吓了跳,退了几步又要出去。
  温怀澜看清她手里的那本东西,有点陈旧的一本手语教程。
  “温先生,该吃晚饭咯。”护士带着最南边的口音说,给了温怀澜某个算是大人的称谓。
  小推车在地面擦出细响,他顺着看过去,见到垃圾桶里的贺卡。
  孤零零的、被合上的、不再立体的十八岁生日贺卡。
  “爸。”
  温怀澜顶着头包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去认错。
  二楼书房气派的门双双敞着,透出柔和的暖色灯光,好像在特地等着人来。
  他还没进去,在书柜成排的墨色玻璃上瞥见自己。
  左脸还有点肿,右脸带着两道擦伤,不对称中带着诡异的滑稽。
  温海廷淡淡地看了他一会:“我在忙,你先出去。”
  声音轻飘,还有点敷衍,温怀澜知道,这是没原谅、不想搭理他的意思。
  他徒劳地呆了几分钟,头也不回地走了。
  客厅里静得让人觉得很有压迫感,温怀澜看不出落地窗玻璃的区别,羞于承认的、属于十八岁的自尊心让他不得不再尝试别的台阶。
  温养和温叙常躲着的那个起居室变成了新的选择。
  他尚且保留了基本的礼貌,敲了门才进去,茶几上摆了几本陈旧的手语教程,两个人蹲坐在旁边,正在捣鼓手里的东西。
  温怀澜一眼就看出来是两支最新款的手机。
  他拉着梁启峥离家出走的前两天,梁启峥才显摆过。
  温养率先仰起头,愣了一会,旁边的人才注意到,有点迟钝地看向温怀澜。
  有个瞬间温怀澜从其中理解出了一点点惊讶,不过转瞬而逝,继而变成了什么都没有的空。
  温养看起来很紧绷,挺直着背站起来,还是比温怀澜矮了一截。
  “这哪来的?”温怀澜问完,才感觉自己有点质问的意思。
  温养抿着嘴,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温叙,犹豫了很久:“……给我们买的。”
  她含糊地带过了前面的称呼,想要解释清楚:“因为阿叙最近学了很多新的字,可以打字。”
  乖乖坐在原地的人与这段谈话无关。
  温怀澜知道他听不见,也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方式学习新的字,又怎么让温养知晓他学会了。
  那双眼睛不再像是黑色的、清澈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葡萄,变成了某种潮湿的、茫茫的感觉,如同积缘上快冰冻的雨落成了水面,要把人淹没。
  温怀澜的呼吸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温养注意到他的反应,有些刻意地挡住了温叙,只留下一截小小的阴影。
  良久,温怀澜说:“你们会弄吗?”
  温养不知有没有把他这句话当成挑衅或是其他,那点属于少女的倔强让她拒绝了温怀澜。
  “我们自己会,谢谢你,不麻烦了。”
  乱七八糟的黑色线条第一次拼成一个个物件进入温叙脑海是通过杨悠悠完成的。
  杨悠悠这个名字配着老道士满脸的白胡子有些奇怪。
  但温叙不怕他,在积缘山被捡到的那几天,他发着高烧,宛如晕头转向的刺猬在观里乱窜,只有杨悠悠拉着的时候,他没动。
  杨悠悠和瞎子也不一样,瞎子热切得像是推销,而老道士慢吞吞的,听上去不信拉倒。
  温叙那会还不叫温叙,替他检查的医生叫他小男孩,查询信息的警署工作人员叫他小孩子。
  丰市依旧下着有些凄凉的雨,湿度给室内再降了个温。
  杨悠悠被迫下山配合沟通,摘了要抵到天花板的帽子,手里握着一支笔。
  还没有名字的小孩站在桌边,眉眼漂亮已经初见端倪,大概因为听不见,看起来也不怯。
  杨悠悠签完了名,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个字。
  站在桌边的小男孩被拉到窗边,老道士推着他的手往外探,又指了指白纸上的字。
  他感觉到一点湿漉漉的冰凉,砸在手心里化开。
  杨悠悠看他愣愣的,又笑了:“这就是雨。”
  用手接着雨的小孩自然听不见,目光有点迟缓地在两处移动,最后看了看老道士。
  杨悠悠将此理解为这小孩开窍,用更学术的话来说,是对他比划的东西融会贯通了。
  后来温海廷就给他起了名字。
  温叙在海边别墅逼仄的楼梯口里呆了小半年,才被送去特殊儿童学校,读的也是温养很小就在福利院学过的、简单直白的书。
  在此之前,温养已经教会他如何轻手轻脚,不在家里发出自己也听不见的动静,如何降低存在感,以免惹到那个看上去很厌恶自己的人。
  温怀澜十八岁生日前,温养背了礼物回家。
  从温叙的角度看过去,她的嘴张张合合,偶尔看看自己。
  那张卡纸被抖了几下,变成了一座立体的小山,花花绿绿的,看起来挺热闹的。
  温叙在田字格里学着温养的样子写怀澜,笔画很多,稍稍多写一点就会超出格子。
  澜字写到第二页时,温叙竟然有点烦躁了,缩成一小个点却向四周扩散的笔画让他有点无措。
  继而温叙有某种陌生的感觉,他的耳边还是真空,但胸口怦怦地跳,震得他头晕。
  他放下笔,黑色的水渍洇出了下方的横线。
  温叙有一刻觉得好像自己能听见了,温怀澜三个字的动静并非三个音节,而且一阵没有规律可言的轰鸣。
  他按照温养的说明,在贺卡上写好了生日祝福。
  温怀澜被温养不太温柔地拒绝,表情终于有点难看。
  他忍了几秒,还是说:“那你们自己搞吧。”说完,又把门给摔上了。
  温叙并不能听见表达情绪的关门声,只觉得起居室里的光线暗了点。
  “没事。”温养生疏地比划了几下,是来自于新学的手语动作。
  温叙有点迷茫地看着她,没什么反应。
  温养握着手机,表情变得复杂而无力,好像包含无力。
  事实上,温海廷并没有温怀澜想得那样与他们亲近,温养甚至没和他说过几次话,更不可能喊他爸爸。
  连温养这个新名字,都让她觉得变扭。
  瞎子比温海廷更上心,照理说收了大红包之后,他不该这么频繁地来看望。
  但瞎子似乎执意想把他们送进所谓“普通人”的生活轨道,温海廷也受感染,让人送了两部手机来,想让温养和温叙尽快与现代社会接轨。
  送手机来的是云游董经办的行政秘书,语气温柔地和温养解释,新手机里有温海廷和几位秘书,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温养还是一脸谨慎,指着手机跟温叙比划。
  温叙仰着头,一脸无害惹人怜爱的模样,挥着手回答的温养。
  “……”温养迟疑地看了他几秒,转过头,下定决心般问秘书:“请问能不能也帮我存一下…的号码?”
  她说得含糊,但还是能听懂。
  温叙在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死寂里得到了温怀澜的手机号,他并不清楚九宫格的用法,在屏幕上用手写输入,小心翼翼地不超过边界。
  然后再次写下了温怀澜的名字。
  第9章 普通人的台阶-3
  在温叙朦胧的记忆里,并没有人提醒过他,要讨好温怀澜。
  客观来说,他没有建立起任何关于社会和家庭的体系观念,对于万物的理解仅限于有人指着,双手比划用一些原始本能让他知晓。
  温怀澜这三个字长得很奇怪,他从特殊学校发的图文字典里找过,澜的配图是卷起的海浪简笔画,而怀字旁边是两个火柴人紧紧贴在一起。
  温叙暂未通过两个火柴人理解怀的意思,呆呆地盯了一会,产生了微妙的、渴望的感觉。
  就像温怀澜推开门时那样,天光从缝隙里落进来。
  他想着温怀澜能把起居室的门彻底推开,或是像字典里的火柴人一样。
  “不要惹他。”温养这会并不精通手语,用了个略搞笑的姿势表达了惹字。
  在温叙专属的空间里,老道士和温养都是值得信任的存在,他理解错了温养的意思,把看上去总是脸臭臭的温怀澜归类为了同样值得信任的一派。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温叙寂静世界里有一条流淌的河,两岸芳草萋萋,有雾气飘飘。
  一侧是拥挤的、看不清轮廓的、灰度很高的人群,一侧站着温养和老道士,而温怀澜正从茂密的丛林深处走出来,像是剥开晨雾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