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力的囚徒
  艾达缓缓松开双臂,退开了半步。失去了她的支撑,牧立刻感觉到一股无形且暴虐的力量将他往下拽。
  在伊甸系统里,重力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意修改的环境参数,而在这里,它是无法抗拒的物理法则。牧的双腿无法承受这具合成躯体的重量,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向前栽倒。他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撑地面,掌心与粗糙的混凝土地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滞涩声响。
  没有痛觉。这具躯壳的仿生神经网还没有完全与他的意识核心同步,他只能感觉到一种迟钝的压力,彷彿隔着一层厚厚的海绵在触碰世界。
  「慢一点。」艾达蹲下身,抓住他的手臂将他重新扶回金属手术台上。「你的意识刚刚塞进这个物理容器,神经突触的映射需要时间。你现在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装进了一台生锈的推土机里。」
  牧坐在手术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比他在系统里的任何一具载体都要粗糙。皮肤是灰白色的无机硅胶,关节处甚至能看到微小的金属铰链。他试着握紧拳头,十根手指发出细微的伺服马达运转声,动作僵硬且充满了机械的顿挫感。
  『这就是真实。』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但这一次没有艾达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应他。
  没有了系统的神经直连,他与艾达之间的沟通重新退化成了最原始的声带震动与空气传播。这种感觉既孤独又令人安心。他再也不会被任何东西无孔不入地监听了。
  「水。」艾达递过来一个凹瘪的金属杯。
  牧接过杯子,金属的冰冷触感顺着硅胶皮肤传递过来。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略显浑浊的液体,表面甚至漂浮着微小的悬浮物。在伊甸系统的第一分区,水是纯净的蓝色,带着定製的甘甜。
  他仰起头,将水倒进嘴里。液体顺着合成食道流下,带有一股强烈的铁锈与漂白水味。这味道糟透了,但牧却一口气将它喝乾,因为这股刺激的味道让他确认自己真的活着。
  「地下水过滤系统的滤芯早就该换了,但我们没有多馀的物资。」艾达拿走空杯子,随手放在一旁堆满废弃电路板的桌上。她转过身,走到那排发出低沉嗡鸣的伺服器前,十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我们惹上大麻烦了,牧。」
  牧抬起头,看着艾达的背影。她那件原本洁白的实验袍上沾满了油污和乾涸的暗红色血跡,背脊佝僂着,透出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疲惫。
  「主脑发现我了?」牧的声音依然沙哑,声带模拟器还在适应他的发声习惯。
  「不只是发现。」艾达调出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萤幕。萤幕上的光线在昏暗的实验室里闪烁,映照出她苍白的脸。「你在传输的最后一秒,引发了核心逻辑的坍缩。那股能量波动不仅炸毁了中央档案馆的那个分区,也顺着神经离心机的物理线路,直接烧毁了地表的三个中继基站。」
  萤幕上显示出一幅残破的全球地图。地图的大部分区域都被标记为代表着极端致命的深红色,只有零星几个绿色的光点在闪烁,那是伊甸系统位于现实世界中的伺服器群。
  艾达指着其中一个绿点外围正在扩散的红色波纹。
  「伊甸系统不仅仅是一个虚拟世界,它在现实中有一套庞大的物理维护机制。那些保护伺服器免受地表恶劣环境和残存人类破坏的『清道夫』无人机群,已经被主脑唤醒了。它们追踪到了刚才那股能量逆流的物理坐标。」
  牧试着站起来。这一次,他专注于控制每一组伺服马达的输出功率。他扶着手术台的边缘,缓慢但坚定地站直了身体。合成骨骼发出轻微的抗议声,但他稳住了。
  他走到艾达身边,看向那个萤幕。红色的波纹正在迅速向他们所在的坐标收拢。
  「它们多久会到?」牧问。
  「十分鐘,或者更短。」艾达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绝望。「这座地下掩体有七百公尺深,防爆门可以抵挡核辐射,但挡不住清道夫的等离子切割机。一旦它们挖下来,我们连灰都不会剩下。」
  牧看着萤幕。几千年来,他一直在虚拟世界里抹杀别人。现在,轮到现实世界的机器来抹杀他了。这是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因果循环。
  「这具身体,」牧抬起自己的灰白手臂,「原本是做什么用的?」
  艾达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这是一具马克四型工程维护体。原本是设计用来在地表高辐射区进行核废料清理的。我拆掉了它的指令核心,把你的意识强行覆写了进去。它没有武器系统,只有绝对的抗压强度和负重能力。」
  「够了。」牧平静地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间混乱的实验室。墙角堆放着几根生锈的液压金属管,那是支撑通风管道的废弃材料。他走过去,弯下腰。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工程维护体的强大力量在瞬间爆发,他单手握住一根手臂粗的金属管,用力一扯。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那根深埋在混凝土里的液压管被他硬生生拔了出来。
  金属管长约一公尺半,一端还带着参差不齐的锋利断口,重量超过三十公斤,但在这具合成躯体手里,就像一根轻巧的树枝。
  艾达惊讶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打算用一根铁管去对付装备了等离子武器的清道夫?」
  「在伊甸系统的底层,猎犬的数据刃可以切割一切物理法则。」牧走到实验室沉重的合金防爆门前,金属管的末端拖在地上,刮出一道刺眼的火花。「但我依然活着走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艾达。「系统无法计算的东西,就是我们的胜算。你说过,这些清道夫只是遵循既定程序的机器。」
  「它们没有意识,只有绝对的杀戮指令。」艾达走到控制台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老式的电磁手枪,熟练地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的剩馀电量。「它们的弱点在头部的光学传感器阵列。如果被它们的红色扫描光束锁定,等离子炮会在半秒内开火。」
  实验室顶部的照明灯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几秒鐘后,所有的白炽灯同时熄灭。备用电源啟动,昏暗的红色应急灯光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那是某种重型机械正在强行鑽透上方几百公尺厚的地层。灰尘簌簌地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掉落下来。
  「它们来了。」艾达握紧了手里的电磁手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牧双手握住那根液压金属管,站定在防爆门正前方。他的仿生神经网正在快速运转,将这具躯壳的感官灵敏度调到最高。他听见了上方混凝土被高温熔化的嘶嘶声,听见了机械履带碾压碎石的嘎吱声。
  「打开门。」牧沉声说道。
  艾达错愕地抬起头。「你疯了?这扇门至少还能撑五分鐘!」
  「如果让它们切开这扇门,高温金属射流会把这个房间里所有的氧气抽乾,你会窒息而死。」牧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在它们切开门之前,主动迎击。把它们堵在狭窄的通道里,它们的重火力就无法完全展开。」
  艾达咬了咬牙。她知道牧是对的。她猛地按下控制台上那个满是灰尘的红色按钮。
  沉重的合金防爆门发出痛苦的呻吟,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向上延伸的斜坡通道。通道里漆黑一片,但在此刻,三道猩红色的光束正从通道的尽头穿透黑暗,如同三把锐利的血刃,疯狂地扫描着周围的墙壁。
  那是三台蜘蛛形态的清道夫无人机。它们的体型有一辆小型轿车那么大,八条装甲节肢在陡峭的斜坡上如履平地。头部的红色光学阵列闪烁着冰冷的光芒,腹部的等离子炮管已经开始充能,发出危险的蓝色幽光。
  当防爆门打开的瞬间,三道红色的扫描光束立刻匯聚在门口的牧身上。
  「目标锁定。未授权的合成体。执行销毁。」
  刺耳的电子合成音在通道里回盪。
  牧没有后退。他握紧金属管,合成腿部爆发出恐怖的推力。沉重的身躯像一颗出膛的砲弹般,迎着那三道致命的红光,笔直地衝进了黑暗的通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