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铁锈与馀火
  风沙在断桥上空盘旋,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尖啸。
  艾达趴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视线死死盯着深渊对岸那尊静止的钢铁躯壳。牧的左眼已经彻底暗了下去,那点微弱的绿光曾经是她在这片废墟中唯一的路标,现在却被无边的灰暗吞噬。
  她试着喊他的名字,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锁骨断裂的剧痛随着每一次心跳向全身辐射,提醒着她这具人类肉体的脆弱。她没有时间悲伤。在真实世界里,停留就等于死亡。
  艾达咬紧牙关,用仅存的左手撑起上半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在满是碎石的路面上磨出了血跡。她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背对着那尊钢铁雕像,朝着铁锈峡谷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高架桥的引道终于与地面接壤。前方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铁锈峡谷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峡谷,而是一个由无数废弃货柜、报废车辆与生锈钢板堆叠而成的巨大迷宫。几座用直昇机螺旋桨改装的风力发电机在暗橘色的天空中缓慢转动,发出沉闷的喀噠声。
  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束扫过灰濛濛的风沙,精准地打在艾达身上。
  她听到脚步声,看见几个穿着破旧防护服、手持电磁步枪的人影从掩体后方跑出来。艾达想举起手表明身分,但视线开始剧烈摇晃,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她感觉到有人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闻到了一股久违的、属于人类社会的劣质菸草味。接着,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再度睁开眼睛时,刺鼻的碘酒与发霉的床单气味涌入鼻腔。
  艾达躺在一张生锈的铁床上。头顶是一盏摇晃的黄色灯泡,周围是用防水布搭成的简陋帐篷。她的左肩被厚厚的石膏与绷带固定住,胸腔传来阵阵闷痛,但呼吸已经平顺了许多。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床边传来。一个满脸鬍渣、穿着油污吊带裤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塑胶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他是这个聚落的负责人,大家都叫他老陈。
  「高架桥……」艾达的声音乾哑得像撕裂的布帛。「在高架桥的断层那里,有一具马克四型工程体。」
  老陈停下手中打火机的动作,皱起眉头。「巡逻队发现你的时候,你周围什么都没有。为了把你拖回来,我们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一具报废的工程体不值得我们派人去回收。这附近的清道夫越来越多,主脑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它在找我们。」艾达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老陈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她死死盯着老陈的眼睛。「那不是普通的工程体。里面装着一个从伊甸系统逃出来的清除者。」
  老陈的脸色瞬间变了。打火机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说什么疯话?清除者没有实体,它们只是主脑用来杀毒的程式码。」
  「我把他拉进了实体硬体里。」艾达喘着气,语速极快。「他保留了伊甸底层网路的最高权限。只要我们能把他连上光纤节点,他就能反向骇入系统核心。老陈,那是我们唯一能摧毁主脑的武器。」
  帐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风力发电机的喀噠声不绝于耳。老陈盯着艾达,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说谎或疯癲的痕跡,但他只看到了绝对的清醒与绝望。
  「你知道自己在玩火吗?」老陈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主脑追踪到他,整个铁锈峡谷都会被等离子砲夷为平地。」
  「我们已经在地狱里了,还怕什么火?」艾达冷冷地回应。「他在断层对岸耗尽了电量。如果被清道夫先找到他,主脑就会修补这个漏洞,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给我几个人,还有一颗充饱电的工业电池,我必须把他带回来。」
  一辆经过重度改装、外壳焊满防弹钢板的旧式柴油货车驶出了铁锈峡谷的隐蔽闸门。车轮碾压着灰烬,在废墟中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艾达坐在副驾驶座上,忍受着车辆颠簸带来的剧痛。老陈亲自开车,车斗里还蹲着三个全副武装的反抗军战士,旁边放着一台沉重的捲扬机和两颗巨大的备用电池。
  他们沿着高架桥下方的阴影一路疾驰。暗橘色的天空开始变得更加阴沉,一场辐射风暴正在酝酿。空气中充满了令人不安的静电,货车的收音机里不断传来刺耳的杂讯。
  「就在前面。」艾达指着上方的高架桥断层。
  货车在断桥下方停稳。老陈和几名战士迅速架设好绳索发射器,将带有钢质掛鉤的绳索射向桥面。艾达坚持要跟着上去,老陈拗不过她,只能让人用安全带将她固定在滑轮上,缓慢地吊上桥面。
  当艾达再次踏上断桥时,狂风几乎让她站不稳。
  她看向断层对面。牧依然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像一尊孤独的守望者。灰沙已经掩埋了他的大半个脚踝,残破的金属外壳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无比凄凉。
  「这傢伙真重。」一名战士用测距仪扫描了一下对岸的工程体,忍不住抱怨。「这玩意儿至少有一吨重,而且断层有两公尺宽,我们的起重设备很难在不破坏机体的情况下把他拖过来。」
  「把电池扔过去。」艾达转头看向老陈。「只要给他通电,他自己能走过来。」
  老陈点点头,让战士将一颗工业电池绑在绳索的一端,用力拋向对岸。沉重的电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牧的身边。
  「接线!」艾达对着对岸大喊,儘管她知道牧现在根本听不见。
  战士熟练地操作着绳索,利用掛鉤将电池的两根粗大电缆扯向牧的胸口装甲缝隙。在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后,金属探头终于卡进了工程体的备用电源接口。
  就在艾达的心即将沉入谷底时,一丝极其微弱的火花在牧的胸口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低沉、沙哑的齿轮咬合声,牧那颗已经死寂的左眼,重新亮起了幽绿色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了漫天的风沙,精准地落在了艾达的脸上。
  『系统重啟。侦测到外部电源。核心温度正常。』
  牧缓慢地抬起头,僵硬的颈部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看着对岸的艾达,以及她身边那些全副武装的陌生人类。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牧的扬声器发出带着严重杂讯的声音。
  「我说过,没有人会把同伴当成垃圾丢掉。」艾达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跨过来,牧。我们还有个系统要骇进去。」
  牧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电池。他拔出电缆,将沉重的电池单手抱在胸前,维持着供电。然后,他退后了两步。
  即使失去了右臂,即使左腿的液压系统已经严重受损,但他那套来自伊甸最高权限的运算核心依然在瞬间规划出了最佳的物理轨跡。
  他猛地向前衝刺,仅存的左腿在桥面的边缘狠狠一蹬。
  庞大的金属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拋物线。两公尺的距离,在重力与风沙的拉扯下显得无比漫长。
  牧重重地砸在断桥的这一端,强大的衝击力让桥面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痕。他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抠住地面的柏油,稳住了身形。
  艾达走上前,用完好的左手拍了拍他沾满灰尘的肩膀装甲。
  牧站起身,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微光。
  「带路吧。」他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