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是梦是真,还是...
  第三章 是梦是真,还是...
  「我说过几遍——週六也不准让裘裘熬夜!」
  女人的怒吼像一道雷,劈开了客厅的静。她双手交叉胸前,脸涨得通红。他则张着嘴,喉头像是被棉花塞着,脑里一片空白。
  「妈咪~」裘裘察觉气氛不对,急忙按下遥控器关掉电视。「你别生气啦,是我想再看一集的啦,因为男女主角—」
  女人三个字一念完,女孩的嘴马上变成一条线。
  他脑里一片空白,像所有反应功能被拔掉,瞪大眼僵着,好像只要ㄧ动不动,就可以恢復原状。女人终于忍无可忍,怒气冲冲地朝他走来。
  「爹地!」裘裘飞快按下遥控器关掉电视,跳下沙发。「我明天早上想喝草莓牛奶~现在去买~」
  语音未落,一记飞踢准确踢上他的小腿,麻意直衝上膝盖。他还来不及痛,手机已被塞进口袋,人被推向门口,门把却转不开。裘裘皱眉,啪地一扭,门开。再补一脚,他被踢出门外。
  门板砰地关上前,屋里传来女人的怒吼「这男人到底什么毛病啦!」
  他还没回过神,电梯「叮」的一声响起。一名邻居模样的中年男子站在电梯前,听到屋里的怒吼,尷尬地撇开眼。电梯门关上,两人一人靠一边,谁都不敢出声,像怕呼吸声都会干扰对方。他抬头,看向电梯镜子,整着人倒抽一口气,僵住。
  镜中那张脸,圆了一圈,发际线后退,双下巴松垂,肚子撑起布料,像藏着一颗气球。他盯着那人,那是他年轻时发誓绝不会成为的人,胃里翻上一股噁心。
  邻居从镜中瞥见他的表情,急忙别开眼,电梯门一开,他几乎是逃出去。江亦初这才意识到,自己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她走出大楼,站在人行道上,抬头望着夜空,像在寻找某种解释。忽然,他仰天大吼「给我醒来啊啊啊啊——!」
  一整树麻雀仓皇飞起,扑棱棱的声音像炸开的梦。
远处的老伯被吓得快步走开,还频频回头确认他没追上来。他懊恼地垂下头,脑子乱成一团。
  抬头一看:「这栋大楼,不是陈董的上亿豪宅吗?我……住这?」
  他梦游般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一栋熟悉的建筑-  健身房。他停下脚步,盯着玻璃门里的灯光,  想起了傅昀。隔着玻璃望向柜檯,只见另一名年轻女孩。正打算转身离开,却在旁边的便利商店落地窗里,看见了她。
  傅昀坐在角落,穿着健身房制服,一手拿着关东煮,一手转着泡麵。手机架在前方,笑着看视频,嘴角微微上扬。那模样,一点都没变。他立刻走进去跟她打招呼。傅昀抬头瞄了他一眼,拿下耳机。
  「有事吗,  大叔?」
语气冷淡,眼神不耐。
  他怔了一秒,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低头注意到自己还穿着健身房制服,才勉强换了个态度。「哥,不好意思,我下班了。柜台现在还有人,他们会服务你。」然后重新戴上耳机,  继续看剧。
  他愣住,本还想讲些什么,但店员大眼瞪着,只好作罢。走出便利商店外,夜风带着陌生的冷意,像从另一个时空吹来。
玻璃门在背后缓缓合上,倒映出他圆润、模糊的身影。
  「今天这梦怎么这么恐怖。」
  他一脸懵地蹲坐在路边。其实心里很毛,嘴上说是梦,却觉得诡异,怎么想都不对劲。明明跟傅昀在仓库里,怎么忽然就做起梦了?
  「五点半闹鐘响,就会醒了。」他安慰自己。
  「妈的,好冷。」他双手摩擦着手臂。冷风打在单薄的衣上让他全身发抖。
  「时光鐘錶行」的铁门紧闭,连缝隙都没有。那扇门,上一回拉下,是一年多前。他绕进后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他停在那扇小门前,门边放着一盆旧花,那是外公时期留下的老物,不定时会开出红黄交错的小花。江爸生病后因无人照料,早已枯萎,只剩空盆。可现在,花又开了。他掀起盆栽,一把钥匙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那一瞬,他心脏漏跳。
  门打开,风铃声响起。轻脆、熟悉,  像某段记忆被推回胸口。金属味扑面而来。时间的味道。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怕一走进去,这久违的熟悉感就消失了。
  忽然,楼上传来急促脚步与开门声。
  灯光骤亮。那身影衝下楼梯,  又稳又快,脸色红润,  手里抓着棒球棒。
那不是病后的父亲,是身体硬朗的父亲。
  他喉咙发乾。有些画面,以为一辈子都等不到第二次。
  父子面面相覷,像梦里久别重逢。他像个半夜翘家的孩子,心虚地跟着父亲上楼。一进门,便开始东张西望,彷彿第一次来这里。
  「爸,你一个人住?」
他好奇。
  江爸瞪他一眼。「你这是半夜来查我有没有交女朋友?」
  江亦初尷尬摇头,又问「你身体还好吗?记忆清楚吗?有人照顾你吗?」
  江爸皱眉看着他。「怪里怪气的。」
说着,坐回椅子,神情慢慢沉下。
  「我知道你忙,没空常回来。你们一家平安就好,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别担心。」
  那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见,却藏着一丝落寞。江亦初喉咙发紧,只能点头。
视线落在流理台那包麵粉上。
  「你……还包水饺啊?」
他诧异地问。
  江爸大笑。「当然。下午才包好一百颗!想吃吗?」
  他从小就只吃父亲包的水饺。病后那手艺消失,他也没再吃过饺子。
  「大半夜吃这么多?也好,你瘦了不少。」
  「这还叫瘦?」他大声抗议,摸了摸肚皮。
  「半年前你还更圆呢!」江爸笑。
  饺子端上桌,皮薄馅香,热气往上冒。他盯着那盘饺子,没有立刻动筷。那香味太熟悉,熟悉到令人害怕。他夹起一颗,咬下,汤汁烫到舌尖,他却没松口,眼眶突然发热。他低头,用吃的动作掩饰。
  父子边吃边聊。江爸时不时拍拍他肩、摸摸手臂,全是思念与宠溺。刚刚那股想回到现实的焦虑,早已被这份温度冲淡。此刻的他想,如果这是梦,他愿意不醒。
  手机突然响起,萤幕上显示「我最爱的老婆」。他想起刚才那女人咄咄逼人的样子,翻了白眼,却还是下意识地看向父亲。
  江爸紧张:「快接啊!」
  看着老爸催促的眼神,他勉强接了。
  「你女儿叫你去买草莓牛奶你是去挤牛奶还是摘草莓?  」
  震耳欲聋。他差点把手机摔了,可老爸正看着,只好压下怒气。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怒吼:「想活就别回来!」啪地掛断。
  江爸一听,焦急地拍他手臂:「快,快点回去。」
  「我不要!」他像闹脾气的孩子,「那么兇的女人。刚就是被她骂得逃出来的。」
  江爸愣了一下,笑出声,笑里又有担忧。「几岁了还这样?快回去吧,不然……可能真的没机会再来了。」
  他原本想笑回去,却发现笑不出来。看着眼前这位健康、神智清明的父亲,在他的世界里,这是他多盼望的一幕。
  他喉头一紧,压下哽咽。「那就……等我把水饺吃完。」
  江爸没再催,只默默帮他夹了一颗饺子。
  「爸,你鐘錶行还开着啊?」
他换了个话题。
  「偶尔还是会有老客人来换电池啦。我最近还帮人代卖手机壳跟吊饰,那些小东西可爱得很。总是想留几个给裘裘……只是—」江爸忽然停顿。
  「只是什么?」
江亦初不解。
  「裘裘她妈好像……不喜欢我送的。」父亲讲得小心。
  江亦初心头一震,顿时对这个「自己」涌出一股极度的厌恶感。
  江爸见他神情不对,赶紧转话题:「喔对了。我跟朋友买了台旧的夹娃娃机,过两天就来了。我打算放门口,拿些旧錶放里面,好玩。」
  「倒还挺有生意头脑的!」
他大笑,嘴里都是肉。
  「那当然!我这脑袋可灵光了」江爸得意挺胸。
  笑声中,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老爸。」
  拉起袖子,露出那只诡异的錶。「你看过这支錶吗?我在鐘錶行一个箱子里找到的。」
  一时之间,他忘了自己跟錶都不属于这里。
  「什么箱子?」江爸神情一愣。
  凑近一看后,他抬头看着这个「像又不太像」的儿子。眼神从狐疑转为惊惧。
  「爸你看,这錶只有秒—」边说,江亦初顺手敲了錶面。
  空气塌陷、光线折断、耳鸣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