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假装
  飞机落在洛杉磯。入秋的阳光依然烫得发白,空气里有股灰尘般的热味。柏油路面反着光,像还在盛夏。
  江亦初拖着行李。喉咙乾得发涩,像含着砂纸。匆匆取车,南下跨过边境。到墨西哥落脚时,人已经像被抽走骨架,只剩壳。随便吞了份快餐,  连外套都没脱,便倒在旅馆床上昏睡。接下来几天,时差、语言与工作像三股乱线缠在一起。日夜颠倒。会议接着会议,咖啡代替睡眠。直到週五深夜,才勉强完成八成。剩下的,只能回国继续。
  这不是第一次出差,只是以往都有同事同行。那时週六睡到自然醒,回洛杉磯採买,再去机场。而这回,他想回去看看那个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以往每次来,他都刻意不提、不想、不碰。然而经过两次奇异穿越后,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像被翻开的旧箱,灰尘四散。这次,他没有再关上。
  车里,他放着留学时期最流行的歌曲。旋律一出来,身体比记忆更早反应。他跟着哼着,嘴角不自觉上扬。彷彿三四小时后,  就能与那个年少的自己会面。
  把车停好后,他走进二十年前的母校。一张张年轻的脸孔擦身而过,眼里盛着尚未耗损的自信与憧憬。却随即在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疲惫老去的脸孔。一阵细小的哀伤在心底漾开。时间原来不是一瞬间夺走什么,而是日復ㄧ日地抽走光。
  校园的每一处都有言夏、许鸣和他的影子。初来乍到时,他们三人像闯进电影场景的土气青年——西式古楼和鐘塔。修剪整齐的绿色草坪。食堂里的pizza、汉堡。图书馆整片原文藏书。甚至一个金发蓝眼学生的礼貌点头微笑,都能让他们激动讨论半天。
  他在书店里摸着印着校徽的纪念物。当年休学匆忙,什么都没带走。最后挑了两件校徽帽T。一件给许鸣,一件给自己。付帐前,鬼斧神拆又抓了一隻套着校服的狮子娃娃。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离开学校后,他前往当年的租屋处。岁月让街景微微改动,他绕了一会才找到那栋楼。红色木门变成了白色。门口的两棵椰子树还在。他站在路边,没有立刻靠近。
  记忆比人先走了进去——
  初到时,三人先寄住言夏阿姨家,直到找到负担得起的两卧小屋。为了省钱,他们买了最便宜的餐桌椅、书桌与床垫,连床架都没有。客厅空空荡荡,只有六个行李箱。
  那时他与言夏虽已经交往两年多,但她从小家教严,他也始终尊重、克制。于是很自然——男女分房。
  第一晚,言夏近十二点关上房门。两个男生戴着耳机喝啤酒打电动。玩到一半,许鸣推了他一把。他转头,  门半开,言夏站在那里,表情僵。
  「太大声了?」他摘下耳机,笑得有点笨。
  她没说话,只是小小挥手,像是在偷偷招唤。
  江亦初还愣着,许鸣直接踹了他一脚。他赶紧出了房,关上门。「怎么了?」
  「我想我妈。」声音细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几岁了还——」他本想大笑,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只得收声。牵起她的手,带进房里。
  昏黄灯光下,床垫靠墙。边上坐着那隻刚买给她的校服狮子娃。两人从没共房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比较恰当,只能僵硬地挪到最里侧,留出空间。她小心翼翼地躺下,背对着他,半个身体悬在床边。
  他故作轻松:「我长得这魔帅,怕什么?」伸手想把她拉过来,指尖却不小心擦过胸。
  女孩吓得弹开。「你很色耶!」
  他的脸瞬间烫起来。「又不是故意的!」
  外头车声划过夜色。她不说话。他尷尬到想消失。
  正要起身,  她突然转过身,  鼻子几乎贴上。灰暗里,她的脸像覆着薄纱。双眸却亮的惊人,像可以看穿他的心思。
  听到全名被喊,他僵住。
  「我跟你说过,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爸…在我小时候拋下我和我妈。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过几天就回来…」
  她眼睛湿亮,像是怕他也会消失。
  「答应我,不管未来怎样,不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她扑进他怀里。他反手抱住她,双唇相触。两人的心跳与呼吸声在安静夜里交叠──
  屋子安静立在午后阳光里,彷如在问他:  「后来,你有做到你答应她的事吗?」
  当时以为未来已经画好。毕业,工作,结婚。却还没来得及走进去,蓝图就被揉皱。那个承诺当时答应的不假思索。如今忆起,她像是已预知结果。
  晚上,他约了研究所同学  Mason  晚餐。Mason——香港人,是当年唯一中文和英文都好的同学。也是当时他们三人组的语言救星,四人因此成了好友。后来即便江亦初休学,他们仍保持联系。
  两人一见面立刻相拥,大笑。话匣子打开,过往跟今日聊不完。
  Mason问:「还打球吗?你以前下课都去,三分超准。」
  「早就没打了!」江亦初笑。
  「想当年你那双  Jordan  11,羡慕死我。」
  「啊,那双啊!我穿到破还捨不得丢。」
  「那是夏夏送我的生日礼物。」一直避讳提到的人名,就这样自然地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前阵子我才跟Summer吃饭。」Mason笑。
  江亦初抬手制止。Mason也没再继续。沉默落下。
  「你还记得Jose吗?」Mason忽然换了话题。
  「你那个巴西室友?  」
  「他曾帮我垫过几个月的房租,没让我流落街头。」回忆的语气里充满感激。「后来他却说不用还,约定了要我招待他一趟香港游。结果,拖着忙着,就过了20多年。」
  江亦初一愣。「走了?」
  「车祸。」Mason叹了口气。「钱没还,香港也没招待。」
  「你们是好朋友,  他不会计较的。」他安慰。
  「但我会。」那三个字落地沉重。「该做却没做到的事,一辈子烙在心上,那叫做遗憾。」
  江亦初动了动喉结,手指磨着水杯边缘,  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低低点了个。
  「就哪天,你想找她了,跟我说一声吧。」
  起飞时,洛杉磯的夜景在窗外展开,灯光像散开的星群。
  他想,  会不会有一盏灯,是属于言夏的?
  应该早不害怕一个人睡了。
  不知道反而能留一点空白。